【 文献号 】1-73
【原文出处】世纪论评
【原刊地名】长春
【原刊期号】199802
【原刊页号】46～48
【分 类 号】J1
【分 类 名】文艺理论
【复印期号】199810
【 标  题 】反映论文艺观崛起的文化反思
【 作  者 】朱立元
【作者简介】朱立元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国际文化交流学院
【 正  文 】
    本世纪以来，反映论文艺观的异军突起及其逐渐占据文坛的支配地位，乃是我国文艺理论和美学界的一大景观。
    众所周知，在我国古典文论和美学中，缺少反映论传统，何以到了20世纪，反映论文艺观能获得如此令人瞩目的发展呢？它是如何由萌发一
步步走到主流地位上去的呢？作为一个不容置疑的历史事实，我们是否应当及如何对之进行文化上的解释和反思？在临近世纪末的今天，对这些
问题略作回顾与思考，恐非多余。
    据我初步梳理，反映论文艺观在我国的发生、发展过程，大致可分为孕育、形成、确立、全面政治化和新生等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和文学革命时期，为反映论文艺观的孕育时期。
    早在上世纪末与本世纪初，随着西方列强的加紧入侵，清王朝的腐败衰落，加速了中国半殖民化的过程，救亡图强成为当时国人尤其是文化
、知识界面临的最紧迫课题。文学创作和理论亦随之作出了敏锐的反应。随着西方较为新进的文艺观的引进，加速了中西、新旧文艺观的碰撞与
交融，启蒙主义文艺思想得到广泛传播，引发了维新变法时期以康有为、严复、梁启超等人为代表，以诗界、文界、小说界革命为内容的改良主
义文学运动，与辛亥革命前后以章太炎和南社为代表的革命派文学运动。这些文学运动均与变法图强、民族解放的现实政治斗争紧密结合，既是
近世儒家“经世致用”、“文以载道”观的继承与发展，又体现着强烈的时代精神与现实功利色彩。这为“五四”时期现实主义文学的倡导和反
映论文艺观的孕育提供了一个大的思想文化背景。
    “五四”新文化运动是本世纪我国第一场伟大而深刻的思想文化革命，它一方面引进了西方科学与民主的现代思潮，另一方面对数千年根深
蒂固的封建文化展开猛烈的批判。这有力地推动了“五四”文学革命，促进了我国文学和文艺理论的现代转型，从根本上改变了我国传统的文学
观念和文学理论的思路。但有一点必须指出，前一时期那种文学服从于救亡图强的启蒙使命，文学为现实政治功利服务这样一个主导倾向仍然承
续下来了，某种程度上还得到了加强。正是在这种倾向的引导和选择下，俄国和东、北欧的现实主义文学首先受到重视并被大量评介进来，并催
生了中国自己的现实主义新文学；与此同时，现实主义文学理论也开始被介绍进来。反映论的文艺观就是在“五四”现实主义文学思潮的涌动中
孕育萌发的。
    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人物陈独秀率先提出“建设新鲜的真诚的写实文学”的主张，要求文学注重描写人情之“真”，李大钊也提出了“我们所
要求的新文学，是为社会写实的文学”的命题。稍后，鲁迅一方面以文学创作的实绩开创了我国现实主义文学的新潮，另一方面猛烈抨击“瞒和
骗”的文学，呼吁作家“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如实播出”“时代的肖像”。茅盾则最早使用“反映”范畴来概
括文学的本质，他说：“文学是时代的反映，社会背景的图画。”当时“为人生”派的不少作家，亦持相近观点。
    第二阶段从20年代末到30年代，主要是“左联”时期，是反映论文艺观的形成时期。
    这一时期，反映论的文艺观经过革命文学和左翼文学运动的大量创作实践的总结和一系列理论问题的论争，而逐步得到发展和充实，虽然并
未在左翼和进步文艺界完全达成共识，但它在一些基本观点上已初具轮廓。应当指出，反映论文艺观的形成过程是极其复杂的，是多方面因素综
合作用的结果。较重要的因素有：一是20年代末革命文学运动的指导及其论争和30年代的左翼文艺运动的蓬勃发展，导致中国现实主义文学逐步
上升到整个文学领域的主流地位，现实主义文学观念有利于反映论文艺观的形成；二是从20年代末起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包括马克思主义经典
作家论著的大量评价与传播，推动了反映论文艺观的形成；三是苏联“拉普”派的“唯物辩证法的创作方法”论通过日本传翼文坛传入我国，发
生正、负两面的双重影响。
    这种双重影响，在“左联”时期，集中体现在如何正确地理解文学的意识形态论和反映论、文学的倾向性与真实性之间的辩证关系。这个问
题在“革命文学”论争时已初露端倪，到左联时期，对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讨论中，进一步明朗化了。到30年代初，反映论文艺观的内在构架已
初步形成，即由意识形态论（“文学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与反映论（“文学是社会生活的反映”）两个层面相互作用、共同构成，这是反映
论文艺观不可分割的两个层面。总的说来，鲁迅、茅盾等人坚持了文学反映生活的真实性这一面；而瞿秋白等则片面强调了文学意识形态性那一
面，而把真实性降低到次要地位上去。不过到30年代后期，这两个方面达到了一定程度的统一，这标志着反映论文艺观的基本形成。
    第三阶段是40年代初，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前后，为反映论文艺观的确立时期。
    在《讲话》中，毛泽东对20-30年代反映论文艺思想作了系统总结，上升到新的辩证高度，一方面明确提出“作为观念形态的文艺作品，都
是一定的社会生活在人类头脑中的反映的产物。革命的文艺，则是人民生活在革命作家头脑中反映的产物”；另一方面又指出，“文艺作品中反
映出来的生活都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这些论述，标志着反映论
文艺观在中国真正确立了。
    需要指出的是，毛泽东的反映论思想是以意识形态论为前提和基础的，尤其突出政治的统治作用，而把文艺反映生活的真实性置于相对次要
地位。他在谈光明与黑暗、歌颂与露暴等关系问题时，实际上已隐含着把反映论文艺观政治化的某些倾向。
    第四阶段从新中国建立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是反映论文艺观全面政治化的阶段。
    从建国初起，毛泽东就在反映论的名义下先后发动了对电影《武训传》、《清宫秘史》，对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对胡风“反革命集团
”及其文艺思想的政治批判，以后又是反右斗争。在这些批判中，贯穿着一种用政治倾向性否定、取代文艺反映生活的真实性的思路。在毛泽东
《讲话》中提出的“以写光明为主”的基本模式在社会主义时期被进一步发展并凝固化，文艺作品一旦以暴露阴暗面为主，或暴露到党的干部（
哪怕是基层干部）的缺点，就马上被宣判为“歪曲、丑化社会主义现实”，而横遭批判。这种较“左”思想到“文化大革命”中更被“四人帮”
推到极端，对所谓修正主义文艺黑线和“黑八论”的大扫荡就是典型的例证。这“黑八论”中就有“写真实论”、“反题材决定论”、“中间人
物论”等等。至此，文艺的反映论已完全变质，被一种以现实政治需要支配的唯意志论所取代，所谓的“现实主义”实际上已蜕化为伪现实主义
。
    第五阶段是新时期至今，为反映论文艺观的新生时期。
    80年代以来，文艺理论界一大批优秀学者对长期被政治化扭曲的反映论文艺观作了重新阐释，特别强调了文艺反映生活的独特本质与方式即
审美，主张将审美论与反映论结合起来。于是审美反映论和审美意识形态论应运而生，并获得广泛的认同与接受，至今在文艺理论界仍居主导地
位。
    从上述五阶段的简要回顾中可以看到，一种在我国原本缺少根基的文艺观不但历经沧桑，站稳了脚跟，而且成为一个世纪来中国文艺理论、
思潮的主角，这决非偶然，它有着文化上的深刻原因。在我看来，反映论文艺观及以生根、成长的最重要的文化环境，是上世纪末以来中国社会
开始的现代化探寻和变革，带来了社会文化从古典形态向现代形态的转型。正是这种根本性的文化转型，带来了中国文化思想内部的激烈冲突、
动荡与变革，也造成了中国文学艺术思潮和观念的重大转折。
    鸦片战争之前，中国文化的主流还属古典形态，与西方近代以来发展新高峰的主客二分的文化思想模式相反，天人合一的文化思想模式仍占
主导地位。天人合一与主客二分两种文化思想模式的差异是本质性的、全局性的，由此带来中西文化的一系列根本区别：重精神与重自然；重人
生与重认识；求善与求真；重本末、体用之分与重现象、实在之别；重直觉顿悟与重推理分析；重义轻利与重功利；谈宗教与重宗教；重内向探
求与重向外开拓；重人文精神与重科学精神。这种区别体现在审美文化上，就是重感兴、重表现、重抒情写意，重摹仿、重再现、重叙事写实。
    而在鸦片战争之后，随着帝国主义列强的步步入侵，中国古典形态的文化逐渐解体，中国在寻求变法图强、探索现代化的艰难历程中，在中
西文化的碰撞、交汇中，传统人文精神受到科学精神的极大冲击，开始向现代形态的文化转型，天人合一的文化思想模式逐步向主客二分的文化
思想模式转变。正是这种转变，使重自然、重认识、求真、重推理分析等文化精神和重摹仿、再现、写实的审美观念逐渐渗透到中国的文化、学
术、艺术界，并日益扩大阵地和影响，终于导致本世纪现实主义文艺的勃兴和上升为文艺思潮的主流，同时也促进了反映论文艺观的诞生、形成
并逐步确立其统治地位。
    在21世纪临近之时，中国的社会和文化正经历着又一次重大的转型，中国的文化艺术也发生着重大的变化，反映论文艺观也有可能面临重大
的突破和变革，让我们拭目以待。
【责任编辑】郑沪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