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137
【原文出处】经济学消息报
【原刊地名】成都
【原刊期号】20000623
【原刊页号】①
【分 类 号】F13
【分 类 名】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与实践
【复印期号】200009
【 标  题 】警惕滑入坏的市场经济——论市场与法治
【 作  者 】钱颖一
【 正  文 】
    一、引言：法治对经济发展的影响
    “法治”(rule of law)一词通常与民主一词相联，即人们所说的“民主与法治”。而我在这里把法治一词同市场一词相联，提出“市场与
法治”。法治与现代市场经济体制有极为密切的关联，但是我们经济学家至今还没有对此深入研究。任何一种经济体制都具有一种特定的有关
经济活动的游戏规则(rule of game)，而现代市场经济作为一种体制的根本游戏规则就是基于法治的规则。我在本文中将分析法治如何对经济
发展和经济效率起促进作用。由于法治与现代经济发展的密切关系，法治不仅仅是法律专家也应是经济学家，特别是制度经济学家，需要大加
研究的领域。同时，它也应该受到所有关注和从事经济发展和经济改革的人们的重视。
    我国自1979年改革开放以来，经济改革和发展取得了举世公认的巨大成就。在进入2000年的今天，我国的经济体制改革和发展到了再上一
个新台阶的时候。加入世贸组织是与国际经济接轨的一个重要步骤。开发西部是将沿海的发展扩展到内地的一项战略举措。但要进一步搞好开
放，开发好西部，其基础核心是要把国内的体制改革推向一个新阶段。这就是要全面完成向市场经济体制的转轨，即按照曾经对2010年的远景
规划，在未来10年内初步建成规范的市场经济体制。这一体制涉及企业、财税、金融、外贸、社会保障、市场流通等多方面，但是要找出一个
“纲”的话，那么这个纲便是法治。法治是建立现代市场经济体制的制度基础。
    党的十四大提出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作为转轨的目标。十五大又进一步提出了“非公有制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和“依法治国”。到目前为止，经济学家往往只关注市场经济与所有制的关联，却尚未充分研究市场经济与法治的联系。毋庸置疑，所有制问
题是很重要的，但是，法治是更为深层次的制度问题。现代市场经济是以独立自主的企业为主体的自由交易经济，但是它不是不会“自我维持
”(self-sustained)的。我将论述，现代市场经济作为一种有效运作的体制的条件是法治，而法治则是通过其两个经济作用来为市场经济提供
制度保障的。法治的第一个作用是约束政府，约束的是政府对经济活动的任意干预。法治的第二个作用是约束经济人行为，其中包括产权界定
和保护，合同和法律的执行，公平裁判，维护市场竞争。这通常要靠政府在不直接干预经济的前提下以经济交易中第三方的角色来操作，起到
其支持和增进市场的作用。如果没有法治的这两个经济作用为制度保障，产权从根本上说是不安全的，企业不可能真正独立自主，市场不可能
形成竞争环境并高效率运作，经济的发展也不会是可持续的。
    近年来，法律和法治对经济发展和经济转轨的影响正在成为国外主流经济学，特别是新制度经济学的研究前沿。过去，制度经济学往往流
于泛泛地论述法律和法治对经济的影响。虽然它提供了一些很好的想法，但由于缺乏理论分析框架和系统的经验证据(empirical evidence)，
对主流经济学的影响有限。这些年来，无论在理论分析还是在经验实证方面研究都有很大突破。在理论方面，经济学家运用博弈论、合同论、
信息经济学等分析工具对法律和法治对经济发展的作用做了比较准确的并与主流经济学接轨的分析。在经验证据方面，经济学家也已经具体地
定量研究不同法律体系、不同类型的公司法、证券法和对金融及其它市场的规制(regulation)，对公司融资、公司治理结构、证券市场发展、
中小企业发展以及整体经济增长的影响。理论分析和经验证据的结果大都表明法治和适当的规制有利于经济发展。相反，缺乏法治和“过度规
制”(excessive regulation)往往是窒息经济活力和妨碍市场发育的重要原因。
    这些最新研究取得了两大进展：一是理论分析和经验证据都具体化了，超出了泛泛论述的旧的研究方式。法治为何有作用以及不同法律规
定为何产生不同结果，既取决于政府和经济人的自身利益和既得利益集团的影响，也受制于文化、历史等诸方面的因素。而其中的因果关系可
以用主流经济学中的工具来分析，由此产生的理论也可以用系统的数据通过计量经济学的方法来检验。二是发现许多过去研究的某些制度因素
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法治和法律因素。比如在转轨经济中，产权的不安全性往往比资本市场的缺陷对企业发展的阻碍更大。又比如在没有法治
的保障保件下，市场很难长期持久地保持自由开放。由于这两个进展，这些研究反过来对主流经济学亦有贡献。有趣的是，不少这一领域的研
究是从转轨经济中受到启发，然后引申到其他发展中和发达国家。这是因为转轨经济中关于法治和法律对企业乃至整体经济发展的影响最显突
出，因此也最受关注。
    目前在我国，虽然“市场经济”一词可以说已经深入人心，但我们还远不能说我们已经比较准确和全面地理解作为一种经济体制的市场经
济。相反，因为几千年的传统小农经济的意识，长期的计划经济实践，以及多年来一些经济学家对市场经济的非全面诠释，我们对现代市场经
济体制还存在不少误解。在这一背景下，充分认识市场与法治的关系，是我们比较准确、全面和深刻地理解现代市场经济体制的关键一环。
    二、传统市场经济与现代市场经济
    市场经济的显著特征是分散的经济决策者根据市场价格自主决定资源的配置。市场经济作为一种体制，并不是新东西，它早就存在于计划
经济之前。但市场经济又可分为两类，即传统市场经济和现代市场经济。在人类发展的相当长的时间内，经济体制是传统市场经济，而迈向现
代市场经济体制是人类近代史上的重大突破。即使是现在被炒得红火的所谓“新经济”，就其体制而言，仍是现代市场经济的延续。
    传统的市场经济的特点不仅仅是经营规模小。从新制度经济学的角度看，它有两大制度特点。第一，在传统市场经济体制中，经济实体之
间的交易多为“现货市场交易”(spot market transaction)，即当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非现货市场交易的实现主要依赖所谓“隐含合同”
(implicit contract)，它的执行主要靠交易双方的声誉(reputation)而非第三方，比如国家。在这种传统经济中，经济人私人之间的合作和信
任对交易成败至关重要。当经济活动仅限制于小的社区中，这种“人格化交易”(personalized transaction)的成本很低。但一旦超出熟人或
社区的圈子，仅靠声誉和关系来交易的成本急剧上升，以至于很多交易无法实现，结果限制了企业和市场的规模。因此人格化的交易方式有很
大的局限性。
    传统市场经济的第二个特点是对经济人和其产权而言，政府（或国家）不受制度的约束。比如，政府可以随意增加税种，提高税率。又比
如政府可以任意干预经济活动，限制交易。这就导致经济实体的产权得不到制度保障从而易受政府的侵犯。当然，在传统市场经济中，政府的
行为并不是完全不受约束的。它会受到技术的制约，比如，信息和交通，以及地理因素都会在不同程度上限制政府干预经济的能力。尤其是当
生产技术只能勉强维持大多数百姓温饱时，如果横征暴敛就会动摇政权的稳固。对政府的另一个非制度性约束是政府对自己声誉的考虑。特别
是当政府有长期执政的预期时，那么眼前对经济的宽松可以换取长期的利益。但是这种声誉作用在多数情况下效果有限，因为执政者期限的不
确定性很大，而且执政者并非一人，高层决策者和地方官员在对政府声望考虑上并非完全一致。
    现代市场经济与传统市场经济在以上所说的两个方面都有本质上的差别。第一，虽然现货交易和人格化交易仍然在相当的范围内进行，“
非人格化交易”(impersonal transaction)成为重要的交易方式。在这种交易中买卖双方不一定熟悉对方，甚至都不认识对方。因此仅靠双方
信任而完成交易往往是行不通的。这就需要第三方（通常是政府）来公平地执行合同。第二，虽然政治与经济仍然密切相关，政府与经济人的
关系发生了重大变化，使得政治与经济人的关系变成了“保持距离型”(arm's length type)。许多经济史学家，如诺斯(North)和罗森伯格(R
osenberg)，都把西方的崛起归因于国家在对经济人的关系上从政经不分到政经保持距离型这一根本转变。众所周知的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是1
688年的英国光荣革命。从那时起，英国皇家的财政和经济权力开始让位于议会并逐渐退出商业经济领域。这是现代市场经济体制的起源。
    三、法治的两层经济含义
    现代市场经济体制不同于传统市场经济体制的制度基础是什么呢？根本的一条就是法治。当然，法治的含义很广，远远超出经济范畴。比
如法治与民主政治很有关联，法治本身也有独立的道德价值，如平等、正义和公正。我在这里不讨论这些问题，而是集中讨论法治在现代市场
经济中对经济发展和经济效率的作用。我认为，具体而言，法治有两层经济含义。法治的第一个作用是约束政府，即约束政府对经济活动的任
意干预。法治的第二个作用是约束经济人行为，其中包括产权界定和保护，合同和法律的执行，公平裁判，维护市场竞争。这通常要靠政府在
不直接干预经济的情况下以经济交易中第三方的角色来操作。如果说法治的第一个作用往往意味着放松规制(deregulation)的话，那么其第二
个作用往往意味着引入某些规制。正是通过法治的这两个经济作用，现代经济在制度上确定了政府与经济人（企业或个人）之间的保持距离型
关系。这是现代经济发展有活力、有创新，而又可持续的制度基础。法治的第一个作用是约束政府。这是“以法治国”(rule by law)与“依法
治国”(rule oflaw)的根本区别所在。在经济领域内，以法治国是政府通过法令的形式来管制企业和个人。以法治国的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
早就存在。春秋战国末期的法家就是主张用法管理百姓，但法是不约束皇帝的。而现在的依法治国中的重要一条是老百姓可以通过法律约束政
府行为。当法律可以约束政府行为时，经济实体就有经济自主权可言。反之，如果政府行为不受法律约束，独立的企业制度和自由交易就没有
根本的保障，那么现代市场经济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下面我用经济学分析为什么约束政府对经济发展至关重要。第一，政府的权力天然的大于企业或个人，因为政府可以有各种老百姓没有的
手段，比如征税、使用警察和军队。第二，给定这一权力，政府对经济随意干预的倾向很难自我抑制，乱收费只是一例。第三，经济人理性地
预期政府的这种行为，便没有激励投资，或做扭曲性投资，比如上短、平、快项目，甚至去贿赂政府官员以换取政府干预的减少。这就构成对
经济发展的障碍。究其根源，乃是在政府行为不受约束的情况下，政府对经济人的承诺(commitment)变得不可信(not credible)，这就是通常
老百姓所担心的“政策多变”。在经济学上这种现象称之为政府的“不可信承诺问题”。事实上，这往往是一种“双输”局面。这是因为由于
激励下降，经济不发展，政府的税收往往会因此减少而非上升。所以政府不受约束最后也会有损于政府的自身利益。反过来，通过法治约束政
府的行为则可以达到政府的“可信承诺”(credible commitment)，并造成“双赢”结局。它的逻辑正好与上段中分析的情况相反。第一，政府
受到法律约束，不能对经济随意干预，比如，政府不可以随意收费，也不可以随意限制经济活动，经济政策也不可以朝令夕改。第二，预期到
稳定的政策环境，个人与企业就会理性地放心投资。第三，由于经济人有积极性并由此产生的经济活力，不仅经济人受益，而且政府也可以从
中收取更多的税，因此是双赢的。这有点像减税率反而增加税收总额，但在这里并不是简单的税率问题，而是政府的承诺可信与不可信的问题
。政策多变对经济人激励带来的损害往往比高而稳定的税率要严重得多。
    从以上的分析中我们看到了一种“权力的悖论”。政府的权力越大，政府越可以我行我素，就使得它的许诺都变得不可信。当老百姓不相
信政府许诺的政策时，他们就没有生产的积极性，最终反而使政府自身的利益受损。反过来，通过法治限制政府的权力，约束政府的行为，就
会使得政府的承诺变得可信。结果老百姓积极性上升，不仅老百姓受益，政府也从中受益。这不仅仅是逻辑推导的结果，也有历史证据可寻。
比如英国的光荣革命削弱了皇家收税权力，权力转向议会，在后来的英法战争中，英国反而通过发行国债征集大量军费，因为其政府的还债承
诺可信性增强了。而中央集权的法国却没有作到这点，因为投资者不相信其不受约束的政府的许诺。
    法治的第二个作用是约束经济人行为，这就需要政府依照法律发挥其支持和增进市场的作用。为了达到此目的，政府在经济交易双方中应
充当不偏向的第三方的角色。运用经济学的分析我们会理解到法治的第二个作用重要性。如果经济人的行为不受约束，为了获利，一个人总是
会事后“机会主义”，即想尽办法占他人的便宜。但问题是他人也是理性的，事先知道你事后不付钱或不交货，或交次品，他事先就不会同你
做生意了，或减少同你做生意。这是经济人之间的“不可信承诺”问题。其结果是“双输”局面。在经济活动中，企业和个人追求利润和效用
的行为要化为社会福利和经济效率，政府就必须明确规定产权，保护产权，执行合同，执行法律，维护竞争，部分地规制市场，当好裁判等等
。通过政府的这些作用，交易双方约束自己的经济行为而达到“可信承诺”，进而创造“双赢”结果。这似乎又是一个悖论：即一个自由的市
场要靠政府来创造条件。
    关于法治的第二个作用中政府支持和增进市场的内容和程度，经济学家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政府管得越少越好，也有人认为政府要管
得宽一些。泛泛地讨论并没有意义，为了具体化，我把主流经济学中讨论的关于政府维护市场秩序的内容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无争议的，即所
有经济学家公认的内容。它包括定义产权、保护产权、执行合同。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政府的“守夜人”作用。第二类是较少争议的，即大多数
经济学家认可的内容（至少在原则上）。它包括某些法律和规制比如反垄断法和一些与人体健康安全和环境保护、金融市场、金融机构、公司
治理结构有关的规制。虽然比较极端的自由派经济学家反对政府在这些领域的干预，但大多数经济学家认为对这些领域适当的规制的正面作用
大于干预带来的成本。第三类是很有争议的内容。比如政府对价格（房租、工资、股价、汇率等）的管制，对贸易的限制，有倾斜的产业政策
，等等。之所以有争议，是因为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些干预对经济发展有明显的正面作用，但其负面作用（比如市场扭曲、寻租、腐败）常
常十分明显。因此，我认为，对第一、二类的内容政府可以发挥积极的作用。对于第三类，则应极为慎重。而对任何除此之外的市场规制都应
视为过度。
    在市场规制问题上，国际经验值得我们借鉴。我们来具体地分别看产品市场、资本市场和劳动力市场。关于产品市场，除了与人的健康安
全和环境保护有关的规制外，目前的国际总趋势是放松规制。比如非上市的非金融公司登记注册，手续越少越好。又比如很多原来被规制的产
业，如电信、民航、电力等等都不再被规制了。资本市场的情况则不同，尽管发达国家均实行资本项目下货币可兑换，但它们对金融机构和市
场的规制却相当多，诸如信息披露，债务风险管理，银行审慎规制等等。在产品和资本市场的规制上，各发达国家大同小异，但是劳动力市场
则不同。欧洲国家相对于美国有过多的规制。这也许是为什么美国的劳动力市场流通性较好，使得它的经济结构调整较为迅速，而欧洲较为僵
化的劳动力市场不仅造成失业率较高，而且其经济结构调整也较慢。
    需要指出的是，法治的第一和第二个作用之间有着有机的联系。法治的第二个作用是以第一个作用为前提的。也就是说，只有当政府行为
受到约束而与经济保持一定距离时，政府才可能成为不偏向的第三方来支持和增进市场的有效运作。有些人反对政府的干预作用，并不是因为
他们就相信自由放任的市场是完美的，而是因为他们认为在当法治的第一个作用不能保障时（即当政府不受约束时），政府干预市场时难免滥
用权力，结果反而降低市场运作的效率。显然，政府规制市场需要受到法律约束（比如政府不可以随意定义什么是不正当竞争，也不可以随意
指令什么经济活动需要被政府管制），以防止过度规制。然而，法治的第一个作用（即约束政府）和第二个用（即约束经济人）又不是一个简
单的关系。事实上，这两者之间常会存在矛盾：一方面，赋予政府过大的权力去约束经济人往往导致政府滥用其权力；另一方面，过度约束政
府又可能会削弱其支持和增进市场的积极作用。这就是温加斯特(Weingast)称为的“经济体制的根本性两难问题”(the fundamental dilemma
 of an economic system)。
    四、双层司法体制与打破地方保护主义
    在一个大国内，法治有更复杂的一个层面。任何一个大国都不可避免地实行地方性分权以发挥地方政府的积极性。因此，法治不仅仅是政
府与企业和个人的关系问题，还涉及各级政府之间的关系问题，而后者对经济的发展亦有重大影响。这里的一个突出问题是地方保护主义。地
方保护主义很难通过地方的立法、执行和司法来解决，因为地方政府通常都会偏向本地区的生产者和消费者。那么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一种
制度安排是双层(two-tier)司法组织体制。
    美国的双层司法体制是一个突出的例子。在地方这一层次上，美国各州都有自己的一套司法体系，它依靠的是州财政。独立于各州司法体
系之外的是联邦司法体系，它依靠的是联邦财政。联邦司法体系，从下至上，包括地区法院(District Court)，上诉法院(Court of Appeals)
或称巡回法院(Circuit Court)，和最高法院(the Supreme Court)。地区法院的设置不完全与州重合，在50个州共有约90个联邦地区法院。而
巡回法院是跨州设置的，共13个（第一至第十一巡回法院外加设在首都华盛顿的两个巡回法院）。最高法院只裁判少数与宪法相关的案例，包
括通过联邦巡回法院和各州最高法院上诉的案例。所有联邦法官均由总统直接任命，完全不受州政府的影响。
    这种双层司法体制对打破地方保护主义形成统一的国内大市场起了相当大的作用。极为重要的是美国联邦宪法中第一条第八款中关于国会
权力的如下规定：联邦政府的“国会有权力规制与其他国家、州际之间，以及与印地安部落的商务”。这一条款通常被称为“商务条款”(the
 Commerce Clause)。正是宪法赋予的这一权力，使得联邦政府有全权决定所有涉及州与州之间的商务关系，而各州政府无此权力。这一条款经
过几次最高法院的著名判例得以贯彻执行，它是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统一的国内市场的法律基础。
    一个著名判例是1824年的基伯斯(Gibbons)对奥格登(Ogden)。哈德逊河是位于纽约州与新泽西州之间的一条河。纽约州政府曾立法授与两
位纽约商人弗尔顿(Fulton)和莱文斯顿(Levingston)在这条河上运行蒸汽船的垄断权力。结果美国最高法院裁决纽约州的这一立法违宪，因为
这条河连接两个州，而纽约州的这一立法阻碍了新泽西州蒸汽船的运行。这一裁决所引用的就是宪法中的商务条款，这一条款说得很明白，只
有联邦国会才有权力规制州与州之间的商务。
    另一个著名判例是1827年布朗(Brown)对马里兰(Maryland)。马里兰州曾立法对在本州内销售进口货物征收50美元的许可证费。最高法院裁
决任何州政府都不得对进口到本州的货物收取这样歧视性的费。这一裁决同样根据宪法中的商务条款。
    美国的双层司法体制和其宪法中的商务条款以及后来的最高法院的判例对打破美国国内的地方贸易保护主义起了决定性作用。从此以后，
美国跨州经营的公司再也不会被各州政府的歧视性政策所困扰。这就使得任何产品、资本和劳动力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跨越州的边界自由流动，
确保了美国国内统一的大市场的形成。这一例子也从一个方面说明了一个现代市场经济是不会自然形成和自我维持的，而在一个大国内要建立
统一的大市场，司法制度的组织安排十分重要。
    我们过去几十年的经验教训说明，在中央和地方的行政权力关系上，完全放权和完全集权都不利于经济的发展：只有充分地下放一般权力
，但同时又将某些专门权力归属中央，才会最有利于经济的发展。在法治问题上也是一样的。双层司法组织体系有其经济学逻辑。虽然多数司
法问题应属地方政府司法范围，但涉及地方之间的经济问题时，地方政府的保护主义倾向永远会存在，这是利益所驱动的。我们不能指望地方
政府（包括司法）自我约束，他们的自然倾向是保护地方的经济利益。如果每个地方政府都实行地方保护主义，那么全社会的利益必然会受到
损害。打破地方保护主义只能靠中央政府解决。而独立于地方的中央一层司法体制是打破地方保护主义，维护国内统一大市场的一种有效的制
度安排。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