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体育科技
CHINA SPORT SCIENCE AND TECHNOLOGY
1999年 第35卷 第7期 Vol.35 No.7 1999



假说的贫困与实证的软弱
张力为
张力为，男，汉族，1956年1月出生，教育学硕士，运动心理学专业。曾为北京乒乓球队、中国乒乓球队运动员。1981年就读于天津体育学院。1986年就读于北京体育学院运动心理学专业（研究生），取得教育学硕士学位，1989年始在北京体育学院教育学心理学教研室任教。1995年、1997年分别在北京体育大学（运动训练学）、香港中文大学（心理学）攻读博士学位。现任北京体育大学教育学心理学教研室副教授，中国心理学会体育运动心理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体育科学学会运动心理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全国体育学院运动心理学教材编写小组成员。主要研究领域：心理学、运动心理学、运动训练学，已出版多部专著、译著以及50余篇科研论文。

　　提出假说和检验假说是科学研究的两个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假说的质量和实证的能力是科学性的重要标志。这大概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共识。以此来衡量体育科学的科学性，给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项群训练理论(田麦久，1998)是体育科学中难能可贵的较好的理论之一，但这类理论能超过10个吗?再看一看各类体育科学杂志所发表的论文，假设明确且方法合理的实证研究，能超过10%吗?如果仅在体育科学内部刊文获奖，我们可以获得一种满足感，但一旦把体育科学放在世界科学的天平上衡量的时候，我们会产生什么感觉呢?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查阅Science Journal Citation Report和Social Science Journal Citation Report，比较一下最著名的科学杂志及社会科学杂志和各类体育科学杂志的影响力指数（Impact Factor），立刻就会找到答案。
　　提出假说可能是科学研究最重要的环节。遗憾的是，这正是我们的中学、大学及研究生教育中的薄弱环节，以致于许多人可能对如何提出假说和评价假说感到茫然。构想假说的途径有许多，科学发展史中包括了许多极具启发性的实例，如牛顿的苹果和弗洛伊德的病人。每个人都有可能从个案研究、矛盾事件、冲突结果、同中之异、异中之同、功能分析、常识经验、例外偶然中寻找到重要的线索。假说不可个个都是石破天惊，但至少要有新意。评价一项假说或者一个理论的优劣，大致有如下标准（Thomas, 1992）。第一，好的理论应当能够全面反映一个领域的共知事实。有些情况下，好的理论甚至可以解释表面上相互矛盾和冲突的研究结果，原因之一，是用旧的观点看的确是矛盾与冲突，难以解释，但在新的理论框架中，这些结果由于受到中介变量或调节变量的影响，不再矛盾和冲突。第二，好的理论应清晰简洁，以精炼语言概括所有重要关系。理论的简洁性体现出科学的美，如勾股定理。第三，好的理论应当既能做出预测（相关关系）也能做出解释（因果关系），因而在实际领域中具有应用价值。第四，所有理论都是以一定数量的假定为基础的，但好的理论应以尽量少的未经检验的假定为基础。第五，好的理论应当可以被实证研究检验，即可被证伪。第六，好的理论应当能够诱发大量后续研究。我们有时可能会看到，好的理论反而比不好的理论更早退出历史舞台。原因是，好的理论会激发出狂热的研究兴趣，产生出大量的研究结果，迅速被新的更好的理论所取代；而不好的理论则长期无人问津，被直接推翻的机会自然较低。我们可以根据上述标准去评价他人的假说和发展自己的假说，并以好的假说做指导，进行实证研究。但体育科学中检验假说或建立假说的认真尝试少得可怜(陆一帆，个人交流。1999年4月21日)。因此，我建议，研究者在开始一项研究之前应反复问自己10次∶你的问题是什么?提出科学问题的过程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这一母问题包含若干子问题，要逐一做出令人满意的回答，绝非易事。
　　提出假说之后，需要对假说进行检验。检验假说更多地涉及数据收集和数据处理问题。体育科学的许多研究在研究设计、实验方法、调查方法以及统计方法的应用上缺乏时代特征。当社会科学研究已经广泛采用多维标度法、证实性因素分析、结构公式模型、多层线性模型、多特质多方法矩阵等更为有效的研究方法时，我们的许多论文仍然徘徊在t检验、探索性因素分析、一般的回归分析以及单元方差分析上。体育生物科学也存在如何合理应用现有方法的问题(李静先，个人交流，1999年4月22日)。方法是为课题服务的。复杂的方法是复杂的课题“逼”出来的。方法的复杂性标志着课题的复杂性。
　　有一点需要特别指出，体育社会科学应当对检验假说的实证精神予以特别注意。西方逻辑实证主义虽已被其他更好的哲学理论取代，但从法国哲学家Auguste Comte （1798～1857）开始的将社会作为科学（如物理学）研究对象（Babbie, 1998）的这种哲学思路仍浸透在科学研究的指导思想当中，成为科学研究包括社会科学研究的默认值。逻辑实证主义对中国近代科学发展的影响似乎十分有限，这导致了一种社会科学研究哲学化的倾向。当中国人醉心于哲学思辩和价值评价的时候，西方人埋首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在社会中做调查，结果是，中国人在近代科学的竞争中落后了（杨振宁，1998）。体育社会科学应当汲取这个惨痛的教训，减少其哲学化和价值化倾向，加强其科学化倾向，在接受哲学的指导的同时，保持与哲学的距离。科学的规则与哲学的规则有本质差异（Babbie, 1998），科学研究以观察为基础，具有尝试性、暂时性、证伪性、渐进性等特征，这些原则所体现的科学精神，应当成为每个研究者自觉遵守的规则。
　　中国体育科学几十年来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就，回顾过去，我们应当感到自豪与骄傲。但是，一个伟大真理的反面同样会是一个真理。体育科学的危机主要体现在假说的贫困和实证的软弱两个方面。但我坚信，危险是机会之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