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1585
【原文出处】国际商务（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学报）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199903
【原刊页号】21～25
【分 类 号】F8
【分 类 名】世界经济
【复印期号】199906
【 标  题 】美国的“无泪赤字”和世界经济
【 作  者 】蒋庆军/吕朝阳/贺佳
【作者简介】蒋庆军，吕朝阳，贺佳，复旦大学
【 正  文 】
            一
    当今世界，美、日、欧盟已经不容置疑地成为世界经济的重要三级。东盟、中国、俄罗斯和其它一些国家或地区也在世界经济舞台上占有
一席之地。然而到目前为止，美国还是世界经济舞台上不可否认的主角。美元也在世界金融领域行使着“关键货币”的职能。在全世界外汇储
备中，美元约占6成，在所有国际贸易中有2／3是用美元结算的。 在这种背景下，美国经济出现了法国经济学家雅克·吕夫所说的“无泪赤字
”。一方面，美国在经常项目下存在着巨大的逆差（1997年美国的经常项目逆差已达到1660亿美元，为9年来最高，估计1998年会突破2000 亿
美元）；另一方面，美元的汇率不跌反升。因此，美国可以坐享世界各国价廉物美的丰富商品，实现连年低通胀、低失业的高增长。美国既不
需要抛售黄金和收购美元来维持美元汇率，也不需要增加出口和减少进口来平衡贸易赤字；它只需供应美元，即可任凭贸易赤字居高不下而安
然无恙。这就是“无泪赤字”的基本含义。
            二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促成了美国的“无泪赤字”呢？
    第一，美国经济实力强大。这是美国形成“无泪赤字”的根本原因。虽然日本和世界其它许多国家都对美国保持有较大贸易顺差，但是由
于美国在二战以后一直执世界经济之牛耳，虽然期间也经历过几次经济危机，却无法撼动其在世界经济中的霸主地位。它重视科技，重视人才
，有发展市场经济所需要的丰富经验、知识和创新精神，还有一系列有利于资本主义发展的经济制度。这些都为它带来强大的生产力和国际竞
争力，也导致它在高科技领域一枝独秀。强大的经济实力促成了巨大的出口，从而形成全世界范围内对美元巨大的现实和潜在需求。
    第二，经过战后多年的发展，美元已成为一种“准世界货币”。由于世界其它国家愿意持有数额巨大的美元债务，因此美国能继续购买更
多外国商品、服务甚至企业。美国避免了整个美国经济实行紧缩之类的消除赤字所必须的严厉调整措施，这就为美国国际赤字融通资金提供了
特别的灵活性。与此同时，世界其它一些国家因持有美元也获得了某种好处。因为绝大部分国际贸易都是以美元为结算货币，从而形成了对美
元的除购买美国商品以外的一种需求。世界其它国家都知道，至少在一个可预见的时期内，使用美元将比使用其它货币风险更少。在近代国际
贸易史上，曾经出现过黄金本位和英镑本位。但在当今的国际贸易中，是美元本位。美国的经济实力促成了美元成为类似国际货币的关键通货
。而关键通货这种地位一旦形成，又反过来进一步促成对美元的需求。当今世界上的美元供应量已远远超出美国的国民经济规模（国民生产总
值）。美元数量在很大程度上脱离了美国的实物经济。在这种关键通货的制度下，作为发行关键通货——美元的美国，从几乎无成本的发行国
际货币中获得了大量的利润，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铸币税”。所以美国就非常愿意保持目前的这种状况。因此，“无泪赤字”从另一种意义上
也可以说是未清偿的关键通货债权的增长。从其它非关键通货国家看来，美国从它们身上获得了一笔低息贷款。
    第三，近年来巨额的国际资本源源不断流向美国。原因是，美国经济增长强劲，对美国的投资能获得较高的资本收益率。先期涌入的资本
抬高了美国的股市和房地产市场的价格，并诱致更多的资本流入美国。流入美国的大量资本促进了美国的投资和消费，增加了美国的就业。就
业的增加带来收入的增加，带动了消费和企业利润的增加。良性循环开始启动。另外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是：二战以后，欧洲一直致力于经济
、政治的统一，到1999年1月1日始实行以欧元为欧洲统一结算货币，计划到2002年实行欧元纸币和硬币的流通。但是由于人们对欧元前景持有
怀疑和谨慎的态度，把存在于欧洲的财富转化为美元，因此形成了近年来持续不断的国际资本从欧洲流入美国的情况。这又在很大程度上增加
了对美元的需求，带动美元汇率一直走高。因此，美国在存在大量贸易逆差的同时，又出现了巨额的资本顺差，导致美国无须调整其国内的货
币、财政政策便可保持美元汇率与国内经济不受冲击，反而大受其益。
    第四，东南亚金融危机使得国际避难资金流入美国寻找避风港，也使得美国发了一笔横财。
            三
    但是，在当今世界，经济格局不断有新的变化，它们除了在短期给美国一些似乎有利的影响之外，从长远看却可能给美国以相反的影响。
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值得关注：
    1.欧盟初步实现货币统一。这是世界金融史，也是世界经济史上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必将对世界经济产生深远的影响。欧元将成为唯一有
可能与美元抗衡的国际货币。欧元的问世为欧盟进一步壮大自身实力，抗衡美国经济盟主地位打下了良好基础。美元的命运，美国的命运，甚
至全世界的经济走势都有可能将因此改变。欧元极有可能成为美元的替代货币，一旦欧元前景明朗起来，欧元对欧盟的正效应发挥作用，世界
经济格局将会快速转变。当人们弃美元而转向欧元，世界经济将出现大的变动。
    2.1997年东南亚爆发的金融危机，使一些国家经济遭受巨大损失。但他们正总结经验教训，采取各种有效措施，调整产业结构，整顿金融
秩序，完善金融体制，优化汇率制度，重新考虑贸易战略，以克服危机带来的不良后果。
    3.日本在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影响下，长期积累下来的各种问题终于暴露出来，日本陷入了严重的经济衰退之中。在暂时失去东南亚的出口
市场以后，日本将不得不加大对美的出口，竞争将更加激烈。日本政府于近期推出“金融大爆炸计划”（Big Bang），开放国内金融市场，整
顿弊病丛生的国内金融体制，但有效与否还不得而知。日本甚至推出“购物券”，可见其在扩大内需方面已经黔驴技穷。
    4.俄罗斯在外部金融危机的诱发下，也终于爆发了经济危机。卢布大幅贬值，到期的大量外债无力支付，资本外逃，通货膨胀加剧。俄罗
斯的经济危机同时带来了政治危机，而不稳定的政局将更加恶化不稳定的经济，俄罗斯的前途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5.中国在经济软着陆的喜悦之中，不料却横遭外部金融危机冲击。由于我国与东南亚国家的贸易投资关系密切，金融危机使我国对这些国
家的出口严重萎缩，加上国有企业长期无法走出低谷，银行不良贷款居高不下，消费市场低迷，有效需求严重不足，国内经济形势相当严峻。
    6.世界其它国家的经济也是动荡不安。最近巴西又发生金融动荡，着实让世界金融市场紧张了一阵子。可见，不但国际金融体制存在严重
缺陷，世界经济秩序也是弊端重重。
            四
    在这种纷繁复杂、瞬息万变的国际经济背景下，美国的“无泪赤字”到底能维持多久？笔者认为，决定美国“无泪赤字”持续时间长短的
因素主要有这样几个方面：
    第一，美国国内的经济状况。美国当今的国内经济状况是泡沫成分严重，股市表面繁荣，大量外国资本支撑着美国的证券市场和投资。但
是美国在高科技、金融市场以及文化娱乐行业的竞争优势仍十分明显。这些优势将继续支撑美国经济向良性的方向发展。正反两方面的因素共
同作用，决定美国国内经济的基本走向。
    第二，美国和世界上其它国家之间的贸易关系。美国的进出口都十分巨大，在世界总贸易额中占有很大份额。但美国又是一个贸易赤字居
高不下的国家（这跟美国国民的消费习惯有关，也跟这几年美国经济高速稳步增长，居民收入稳步增加有关）。巨大的资本顺差和出口支撑着
美国的进口。如果美国的出口市场被欧盟、日本及亚洲一些国家过分挤占，如果这些国家减少从美进口，美国的贸易赤字将更加严重，危机爆
发的时间将会提前。
    第三，巨大的国际资本的流向。国际自由资本的流动方向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美国经济危机来临的时间和剧烈的程度。众所周知，决定资
本流向的唯一因素就是资本所能带来的利润。一旦在世界其它地方出现利润更高的较大规模投资或投机机会，大量资本将流出美国。目前看来
，欧元区将是最有可能第一个成为吸引国际资本的地区，其次或许是复苏的亚洲。欧洲的高度统一将较大程度地降低企业的各种成本，从而提
高企业的利润率，然后会促进投资，使银行利率有走高的趋势，吸引外部资本进入。而复苏的亚洲也将为投资者提供不错的投资机会。
    第四，美元在世界经济活动中的信用。美元的信用实际上是一个派生的变量，很大程度上是由前面几个因素决定的。但是它有它自己的独
立性。美元信用的优劣将在较大的程度上延缓或加快美元危机的到来。
            五
    但是无论如何，美国的“无泪赤字”总有一天会消失。因为任何一种依赖美国永久性贸易逆差或日本永久性贸易顺差的世界贸易格局从长
远看都是不可能存在的。虽然当今世界上除了几个原料生产国以外，很少有几个国家对日存在贸易顺差，别的国家都用对美贸易的更大顺差来
支付对日贸易的逆差，但是目前的这种状况是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的。日本的贸易盈余和美国的贸易赤字以及日本国内市场的封闭性会使现行
的贸易体制走向死亡。到某个时候，美国将会失去其支付贸易赤字的能力。客观的经济规律总要起作用。一方面，日本的经济规模太大，它不
可能永远依靠出口导向来拉动经济；另一方面，欧元的出现将打破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垄断地位。欧盟不会永远让美国一家独得“发行”国际
货币的好处。美元一旦不能照顾好自己，必将被世界唾弃。这将对世界经济带来巨大影响。
    首先，受冲击的中心必然是美国自身。美国将不得不实行收支盈余平衡，消除长期积累下来的需还本付息的巨额外债（约有1 万多亿美元
）。美国必须大量缩减进口，虽然每缩减600亿美元的进口就会带来100万美国人的工作机会，但是美国人的生活水平还是要下降。美国人必须
购买已经涨价的外国商品，美国人必须付出更多的劳动才能获得跟以前一样的收入，也就是说，美国要有更多的自身的投入才能达到原有的产
出。由于外国将不再愿意继续借钱给美国，美国将不得不把美国的资产卖给外国人。因为那时美元已经开始贬值，外国人开始乐意购买美国的
资产，但不再是国债或股票。即使这样，美国也有一天发现它已无可卖的资产，一是因为资产终要卖光，二是外国人不再愿承受美国不履行债
务以及资产上的外汇风险。在这个时候，世界各国将停止向美国贷款。于是大地震开始了。冲击波是这样开始向外扩散的：美国企业由于劳动
力成本上升、外国商品竞争过于激烈等原因利润开始下降；外国人由于预期美元贬值（由于长期巨额贸易赤字或者有其它强势货币出现或其它
某种原因）开始抛售手中的美元资产，美国股价开始下跌；由于群鼠效应，巨额的国际资本就像当初争先恐后涌入美国一样争先恐后逃出美国
。对美投资大量萎缩，美国内失业增加，居民收入减少，消费转向不景气，进口、投资和生产进一步缩减，恶性循环开始。如果到那个时候欧
元的前景明朗起来，则将加速这一恶性循环的过程。在这一循环中，也有一个对美有利的因素需要考虑：即美国的出口。因为美元的贬值势必
增加美国商品的国际竞争力，从而促进美国的出口。但是这跟2000亿美元的贸易赤字和1万亿美元的国际债务比起来， 美国的出口将会显得无
济于事。美国必须从缩减进口和扩大出口两方面入手。这就给世界其它国家带来不可避免的第二轮冲击，首当其冲的将是日本。
    日本是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1996年日本对美出口达1131亿美元，占日本对外出口的27.5％，居第一位，而同期美国从日本的进口总额只
占其全年总进口额的14.4％，次于加拿大，居第二位。正如前面所说，世界上很多国家的对美贸易顺差都是用来支付各自的对日贸易逆差的，
所以美日之间的真正贸易逆、顺差远比表面数字大。一旦美国缩减进口，日本不但会面临直接打击，而且世界上其它国家由于没有了顺差来源
，不得已减少从日本的进口，日本必将遭受更严重的打击。因此日本的出口市场将大大萎缩。由于日本迄今为止还是出口导向型国家，日本的
国内经济也因此将受到沉重打击，失业毫无疑问将大量增加。日本每失去600亿美元的出口意味着也将失去大约100万个工作机会。日本人的生
活水平将下降，内需将更加萎缩。另外，由于日本在海外有大量的净资产，所在国家必须为这部分资产支付利息，因此它们必须保持对日的贸
易盈余，日本因此又将失去许多就业机会。因此日本将陷入两难选择：要么增加失业，要么扩大进口。而两者对日本经济来说都将是雪上加霜
。
    对东南亚国家来说，失去美国这个出口市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它们对美国的出口市场受到打击，必然转向和扩大对世界其它国家和地区
的出口。然而日本历来不愿扩大进口，欧洲又缺少从亚洲进口的传统，其它地区更不可能迅速扩大从亚洲的进口。亚洲于是又一次面临经济发
展停顿的危机。
    由于地理的原因，美国和拉美国家的经济联系历来比和亚洲国家的经济联系紧密，特别是南美洲的一些国家，对美国的依赖十分严重。一
旦美国经济停顿下来，对它们无疑是大祸临头。
    欧洲可能是遭受打击最弱的地方，但也绝对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欧洲可以依靠自身的强大内需勉强逃过此劫，由于欧美双方历来在很多
方面存在竞争，欧洲或许还可以借此机会扩大市场，但收获不会很大。由于美国和欧洲相互投资也不在少数，所以，美国对外投资收缩，欧洲
也必定受到影响。
    总之，美国经济一旦出现问题，必然会给全世界带来巨大影响。在世界的任何地方恐怕都会有震感。这种影响可能有两种表现形式：温和
的和剧烈的。
    温和的表现形式对全世界来说恐怕都是一种福音。在这种形式下美国或许可以依靠其自身的力量，再加上其它国家（特别是日本）的配合
来化解这场危机。美国可以利用它现有的巨大的技术优势、资金优势、人才优势、先进的管理经验以及贬值的美元所带来的出口商品国际竞争
力，来慢慢地减少进口，扩大出口，平衡贸易收支，从而实现“软着陆”。与此同时，日本需要大幅度扩大内需，增加进口，不但增加从美国
的进口，也要增加从亚洲和其它地区的进口。这样，许多国家就不需要用维持对美的贸易顺差来支付对日的贸易逆差，减少美国进口缩小造成
的压力。解决问题的关键恐怕在于美国和日本。然而从目前来看，双方都没有意愿或者是没有能力立即开始变革，而这恰恰是防止将来出现经
济危机所必需的。美国似乎没有认识到这种危险性有可能到来，日本更没有扩大内需和帮助别的国家解决经济危机的愿望。而对世界上其它国
家来说，只要美国愿意而且能维持这种高额的贸易赤字，它们的经济，至少是出口贸易便不会有问题。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样看来，剧烈的
表现形式出现的可能性更大。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到时亚太地区以及第三世界的贸易格局将从根本上被改变。
            六
    面对美国经济和美元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我们应当未雨绸缪，及早制订对策，以防患于未然。
    第一，适当调整外汇储备结构，以避免美元外汇风险。为此，中国企业在国际贸易中可以考虑更多地用欧元或其它强势货币作出口结算货
币，以美元为进口支付货币。
    第二，及时调整贸易结构（包括商品结构和国别结构）。因为一旦美元出现危机美国必然会缩减进口，所以我们现在就必须注意培育其它
地区，特别是欧元区的出口市场，以免措手不及，引起出口市场的过大波动。另外，由于现在我国对日贸易逆差较大，而一旦日本在美国的出
口市场受挫，必然加大向其它国家出口的力度，所以我们应注意提高日本商品的进口替代能力，以防止出现对日逆差继续扩大及对美顺差减少
，因为对日贸易逆差的扩大和对美贸易顺差的减少不利于我国的外汇收支平衡。另外，东南亚国家如果受美国经济危机影响，经济也必然受冲
击，进口能力必然受影响，我国同这些国家的贸易关系比较密切，因此也要考虑我国对这些国家的出口如何免受危机的影响。
    第三，适时调整外汇来源。如果美国经济衰退，必然减少对我投资，一些在建项目可能下马，一些投产项目可能减产。因此，我们一方面
应抓住时机，吸引美国的投资并增加中美合资项目中我方的实力和权重，另一方面又要注意多引进其它国家的资金，以优化外资结构，减少一
旦美国撤资对我国经济发展造成的冲击。这一点，对沿海开放城市显得更为重要，开放度越高，这个问题越应引起重视。
    总之，由于当今世界经济的高度相关性，封闭起来逃避外来冲击是不可能的。为应付美国可能到来的经济危机对我国的不良影响，我国必
须努力提高自身经济体系的质量和容量，通过扩大自身经济规模来降低对外的依存度，增加抗御外部冲击的能力。
【责任编辑】毕华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