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1-6202
【原文出处】晋阳学刊
【原刊地名】太原
【原刊期号】199406
【原刊页号】035－041
【分 类 号】F7
【分 类 名】经济史
【 作  者 】郑庆平
【复印期号】199501
【 标  题 】对中国近代农业生产力的基本估计
【 正  文 】
      （一）
    中国是一个古老的农业大国，在历史上曾创造出高度的农业文明。特别是在中国封建社会的前中期，中国的先民们通过两千多年的生产实
路，已形成了一套传统农业的生产技术体系。在农业生产力发展水平上，曾长期领先于世界。但到了近代，中国农业生产力的发展，随着国运
的衰落，已远远落后于西方资本主义世界了。
    对于落后了的中国近代农业生产力的运动，我们应该作什么样的基本估计呢？对于这一重大问题，目前经济史学界，尚存在着明显的分歧
。概括地说，有两种不同的基本估计。一种认为中国近代的农业生产力虽然与世界先进国家相比是落后了，但从自身的历史发展趋势来看，却
还是呈总量扩张方向发展的（１）；而另一种基本估计，则认为中国近代农业生产力的发展变化是极其微小的，它基本上是处于停滞与衰落状
态（２）。
    笔者认为，对中国近代农业生产力的运动，作停滞与衰落这一基本估计，是比较贴近历史真实的。对于这一基本估计，由于受历史资料所
限，我们也只能粗略地以近代中国人口、耕地、产出等方面的变化来作一些具体的分析。
    首先，从人口的因素来看，我国近代随着人口的增长，农业劳动力在总量上是扩大了。但这个总量的扩大，并不能简单地认为是农业生产
力的发展。相反，在增加的劳动力总量中，在近代已形成了相当数量的剩余劳动力，从而变成了农业生产力发展的压力。这一压力明显地反映
在近代劳动生产率呈下降趋势上。例见下表（３）；
                      粮食生产的劳动生产率比较
每个农工业劳动  近代前期      近代后期      唐代          汉代
力产量（斤）    １４９５．０  １４７８．０  ２０１７．０  ２０３９．５
    另外，再从劳动力素质来看，在我国近代农业生产活动中的劳动力素质，与中国封建社会晚期相比，几乎还是依然故我。这主要表现于以
下几个方面：（１）劳动力的平均体质不强，劳动力的使用寿命十分短促。根据一些资料表明，在近代，中国人口的平均寿命仅为３５岁，与
清代人口平均寿命的３３岁相差无几。（２）文化水平低下，农民中的文盲约在８０％以上。而非文盲所受的教育程度也甚为有限。据近代一
些学者的调查，我国近代非文盲农民所受的教育年限，大多在五年以下（４）。（３）正由于中国近代农民的文化知识水平低下，所以广大农
业劳动者所掌握的农业生产技术，主要地说，却仍然还停留在以经验为基础的传统农业技术上，而不可能使科学实验农业得到普及和推广。
    其次再从耕地这一农业物质基础情况来分析一下对我国近代农业生产力所形成的停滞性制约。
    我国近代的耕地数量，素乏精确的统计可考。根据中国近代战乱频发，天灾人祸不断的实际情况来看，我国近代耕地数量呈下降趋势是更
为可信的。据一些资料表明，中国进入近代之初，全国的耕地面积约为１５亿亩左右。此后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均基本上停滞在这一水平上
。所以１８７３年为１００，１８９３年为１０１％，１９１３年仍为１０１％（５）。及至晚近，则明显出现了减少趋势。为１９１８年全
国的耕地面积是１３．１亿亩，１９２８年则为１２．４亿亩（６）。至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由于农村经济受一日本帝国主义和蒋介石
反动统治的残酷剥削和破坏，耕地面积的缩减，则更出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局面。例如１９４６年仅河南耕地就有３０％荒芜，湖北和广东则
荒芜近４０％（７）。中国近代耕地面积到晚近出现的减少趋势，直至１９４９年全国解放时，才得到了遏制，从而又使其逐渐回升到接近早
近时期的水平。
    至于中国近代耕地的质量状况，由于近代水利长期失修，森林滥伐严重，广大农民贫困而无力对农田进行用养结合，所以其质量是普遍趋
于下降的。对于这方面的情况，我们可以从中国近代农田单位面积产量下降的变化趋势来说明。据一些资料表明，中国近代的粮食生产，其单
位面积产量水平，就一直不如清代乾隆、嘉庆时期高。１９世纪下半叶的单产情况，无统计资料可考，大致可以年收获的成数反映出来。在这
一时期，每年夏秋收成，一般只及反映上最高收成的六至八成，即比历史上最高收成份额要低得多（８）。进入二十世纪后，据不完全统计，
我国农作物的单位面积产量水平同样是呈下降趋势的。下面仅以粮食，棉花和油料为例，即可见其一斑（９）。
                                    亩、斤
             １９１４－１９１８        １９３１－１９３７      １９４９
               Ａ          Ｂ              Ａ        Ｂ
  粮食    ２１０．５    １９８．４    ２０３．９  １９２．９  １４１．５
  油料      －          １４２．９    １３１．６    ９９．０    ８３．０
  棉花      －            ２３          ２８．５    ２３．８    ２１．４
    在中国近代，由于单产下降，而耕地质量停滞和缩减，所以就总产而言，也是呈下降和停滞的。如１９１４－１９４７年，我国主要农作
物总产量的变动，正就明显地反映了这一态势。在近代１９１４－１９４７年，三十多年间，粮食、油料、棉花等多种作物的总产量最高年代
是在１９２４－１９２９年间，三十年代稍有下降，抵日战争爆发后，则出现了大幅度的下降。详见下表：
       主要农产品总产量的变动（１０）
            １９１４－１９４７年              单位：千市担
作物        １９１４－１９１８    １９２４－１９２９    １９３１－１９３７   １９３８－１９４７
稻              ９８８０９４        １１９６３０４        ９８４３０２          ９４７１１５
小麦            ２８２８８１        ４６２８６３          ４４４６４２          ３９４５８７
杂  玉米        ７３１８８            １７２０８２        １６７４０７          １７９６１１
    高粱        １５５３４７          ２７０２６８        ２１２３０６          １８６９１０
    谷子        １８００００          ２４６０８４        １８３４８８          １９２２１１
粮  其他谷物    １８１５２５          １７１８７３        ２０３３４１          １６０９４４
    杂粮合计    ５９００６０          ８６０３０７        ７６６５４２          ７１９６７６
谷物合计        １８６１０３５        ２５４９４７４      ２１９５４８６        ２０６１３７８
大豆            ８６４３１            ２７５２５９        ２０４０４１          １６６４５０
花生              －                    ５０８４５        ５３８０４            ４０６８１
芝麻              －                        －            １６８１４            １０１７０
油菜籽            －                        －            ４８０３０            ５９７８６
棉花              －                      １９１７７      １６０９７            ９４２５
      （二）
    中国近代的农业生产力运动，从总体上说，诚如前述，是呈停滞与萎缩状态的。但从整个近代演变过程来看，它并非凝固和直线下泻的。
相反，在上述运动格局上，由于受当时社会政治经济总环境的影响，其运动，是具有着鲜明的基本特征的。
    首先，中国农业生产力的运动，从时序上来看，具有明显的不稳定性。这一特点的出现，既反映了我国近代农业生产力基础的薄弱性；同
时也反映了我国近代社会不同阶段自然，社会政治经济环境对其运动变化的制约性。一般地说，当天灾、战乱频发，且波及范围广的时候，农
业生产力则走向下降，而在社会经济秩序相对安稳，自然灾害不大的情况下，则会出现一定的恢复和回升。以耕地这一农业生产力要素为例，
在我国早近，当处于战乱频发，且波及范围正广的太平天国运动时期，就出现了明显的锐减。如在江、浙、皖三省，在相当一个时期里出现了
“几乎百里无人烟，其中大半人民死亡，室庐焚毁，田亩无主，荒弃不耕（１１）的情景。而在战后，当社会经济秩序得到相对稳定之后，如
到同治十年，我国近代的耕地面积则又逐渐恢复到了战前水平（１２）。到了晚近，由于又出现了战乱频发和自然灾害连续不断的深广局面，
所以耕地数量减少则又严重地跌入了低谷。各地撂荒土地的情况，极为令人触目惊心。
    第二，中国近代农业生产力的运动，从质态结构的变化来看，出现了传统农业与科学实验农业的初始交汇。在中国近代，传统农业虽仍然
占居主要地位，具有浓重的保守性和封闭性，但随着近代与我国资本的经济、技术与文化交往联系的加强，固称新的农业科学技术和生产要素
，已开始新升入并运用于农业生产中。如在１８８０年，就有人在距天津“一百五十里地方，批租荒地五万亩，概从西法，以机器从事，事半
功倍。”（１３）这大约是我国农业生产运用近代农业科学技术和方法的开端。进入二十世纪后，西方先进科学技术的传播和运用则又有了进
一步的发展。二十世纪初，我国已开始在各地创业各级农业学校，培养掌握先进农业科技的人才。同时，还不断派留学生去欧美和日本学习现
代农学和先进的农业科学技术。在辛亥革命后，全国各地则还先后纷纷设立农事试验场，进行了各种科学的农业试验和经营。此外，从此时起
，在我国农业生产中已开始关注了良种的引进和造育。而在生产要素的投入方面，也逐渐发展了农机、化肥等的使用。所以农机进口金额而言
，１９２３年为３０万海关两，１９２７年增至６４海关两，１９３０年则达到１９８万海关两。至于化肥，１９２４年的进口量为９８万担
，１９３０年则上升为３７９万担（１４）。
    上述这些新引进新投入，与我国整个农业经济的区型规模相比较，就显然只有象征意义了。这些新投入还不可能对我国近代农业生产产生
重要的影响。但是，我们必须强调指出，这些新投入的出现，从农业发展的进步意义来说，其影响是深远的。这就是：它已标志着中国的传统
农业，到了近代已开始与现代农业科学技术交汇，从而孕育了农业发展的新方向。
    第三，中国近代农业生产力的运动，从要素层次的变化来看，具有严重的停滞性。农业生产力要素，即是指投入农业生产过程的各种自然
、社会资源的综合。在中国近代农业中，上述资源投入的特征是现代劳动手段以各种无机能的投入微乎其微，而传统的手工农具和有机能的投
入则占了绝对的支配地位。这一状况，实质上也即反映了农业生产力要素层次在中国近代的变换是严重停滞的。长期以来无力向农业投入新的
生产力要素。
    第四，中国近代农业生产力的运动，就其功能来说，具有突出的低下性。明显反映于土地生产率和劳动生产率上。与同期各主要资本主义
国家相比，我国都大大落后于他们。如下表所示，我国与十四个国家比较，我国的单位面积产量，小麦占第七位，水稻占第二位，玉蜀黍和棉
花均为末位。（１５）
    劳动生产率，在２０世纪３０年代中期，我国每个农业劳动力的生产率是５２９公斤，而美国是１０８０公斤。另外，我国近代农业生产
力的功能，与我国历史上相比，则更出现了低谷现象。在我国，水稻生产历来占有重要地位，它的产量水平的高低，在颇大程度上反映了农业
生产水平的发展趋势。在中国近代，水稻的单产水平，随着整个农业生产的萎缩，是明显地出现了近代不如古代的情况的。为了便于对比，现
管略举历代水稻单产水平于下表（１６）：
    从上表可见，中国近代的水稻生产，亩产水平已低于明清，到１９４７年则更低于古代。
    第五，中国近代农业生产力的运动，从生产力要素的组合关系来看，已出现了基本比例关系的失衡性。其突出的表现，就是在中国近代，
随着人口的增加和耕地面积发展的停滞，已使人地关系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失衡。在农业生产水平没有重大突破的情况下，一定耕地面积对人口
的负荷量是有一定的限度的。超过了一定的限度，则就必然要出现人地比例的失衡态势。在中国近代，这一危象，其明显的反映就在于人均耕
地锐减和人均占有粮食数量剧降。以清代乾隆嘉庆年间的１７４１年人均耘地为４．７亩，人均占有粮食为５３４公斤，而到了１９４７年，
人均占有耕地则降至２．７亩，人均占有粮食降为３６９．５公斤（１７）。这样，在中国近代人地比例失衡性的出现，这正就从一个侧面反
映了中国近代大量过剩人口和过剩劳动力的存在，并使它成了农业生产力难以得到发展的重要桎梏。
                      中外各国农作物与公顷产量之比较
                                            单位：公担
  国别          小麦        稻子            玉蜀黍        棉花
  中国          ９．７      ２５．６        ７．５        １．８
  丹麦          ３３．１    －                －              －
比利时          ２５．３    －                －              －
  英国          ２１．２    －                －              －
  日本          １３．５    ３０．７          －              －
  法国          １３．１    －                －              －
  美国          ９．９      １６．８      １６．３        ２．０
  印度          ８．１      １６．５          －              －
阿根廷          ６．２      １６．８      １３．８            －
俄国（欧洲部分  ５．９      －                －              －
意大利          －          －            １５．８            －
罗马尼亚        －          －            １３．１            －
  埃及          －          －                －            ４．５
墨西哥          －          －                －            ４．４
  巴西          －          －                －            ３．０
                        我国历代水稻单位面积产量
年代与地区              平均亩产量（谷、石）  折今制（市斤／市亩）
汉代淮南                  ２．７７７                ２６０．０
唐代南方                  １．０００                ３５６．０
宋代南方                  ４．０００                ３７７．５
明代南方                  ２．５５２                ３６８．１
清代中叶                  ３．０００                ４４０．０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                                    ３００－３５０
      （三）
    农业生产力发展的停滞性和衰落性，是我国近代农业的基本特征之一。造成这一局面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主要地说，就是：
    第一，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对近代中国的统治和压榨，束缚了农业生产力的发展。从广大的小农经营来看，在沉重的租税
剥削之下，已使农民处于破产的境地。因此，他们根本无力，也完全没有兴趣去采用新的生产技术，而只能沿用传统的落后的生产技艺和手段
来维持生产的循环往复。从地富农业经营来看，按理他们应有使用先进农业科学技术的良好条件。但是，我国农业中的资本主义经济并不发达
，虽有一些，也还带有严重的封建性。特别是在我国农村长期存在大量剩余劳动力的情况下，由于使用剩余劳动力的工资低廉，所以即使是地
富的农业经营，也大多不愿使用新的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机器，而宁愿采用落后的生产经营。这正如列宁所指出的那样：“低工资乃是采用机器
的极重要的障碍之一”（１８）。
    第二，中国近代战争频繁，影响了农业生产力的发展。在我国近代，不仅帝国主义屡次亲自发动侵略战争，而是还长期支持我国各派军阀
势力进行混战和镇压人民革命。这样，在战争连续不断的情况下，只有破坏，而无建设，那当然就无法使农业生产力得到应有的发展了。
    第三，中国近代工业基础薄弱。农业生产力的发展，是应以工业的发达为先导的。只有工业力量雄厚，才能为农业制造和提供各种先进的
生产手段，使农业踏上现代化的之路。可是，在中国近代，所拥有的工业基础是十分薄弱和落后的。据统计，中国近代拥有的新式工业产值，
仅占工农业总产值的１０％左右，至于重工业则更落后。１９３３年生铁的年产量仅１４．５万吨。钢为２．５万吨。机器制造业的产值仅１
．９３４万元，占全部大工业产值的９％（１９）。在机器制造上中农业机械制造业则更是寥若晨星。每年只能生产少量的抽水机。由此可见
，在这样薄弱的工业基础上，怎能引起农业生产力的迅速发展呢！
    第四，中国近代的科学技术落后。科学技术是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生产力的发展变化，总是凝聚着一定的科学技术成果的。在农
业中，只有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才能把越来越多的自然物作为劳动对象引入生产过程，并完善其应用技术。同时，也才能使劳动者的智力素
质得到不断提高。可是，在中国近代科学技术（包括农业科学技术）是极为落后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从１８世纪到２０世纪前半叶，其科学
技术是日新月异，突飞猛进的。在１８世纪发生产业革命后，即进入蒸汽机时代，到１９世纪后期，则进入了电力时代，从２０世纪四、五十
年代，则进入了原子时代。而中国近代，直到１９４９年全国解放前夕，蒸汽机都还没有得到普及。由此可见，我国近代农业生产力的发展，
由于缺乏科学技术力量的推动，因而出现停滞，那是十分必然的事。
                （作者：郑庆平  中国人民大学）〔责任编辑  石亚兰〕
    （１）  卢锋：《近代农业的困境及其根源》，中国农史１９８９年第２期。
    （２）（６）  郑庆平、岳强：《中国近代农业经济史概论》，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１９８７年出版，第五章，第２５６页。
    （３）  文洁、高山：《２０世纪上半叶中国的粮食生产效率和水平》。载中国农村发展问题研究组集刊《农村、经济、社会》１９８１
年。
    （４）  乔启明《中国农村社会经济学》，第２９２－２９３页。育务印书馆印行民国卅五年上海初版。
    （５）  严中平：《中国近代经济史统计资料选辑》第３５７页。
    （７）  天津益世报１９４６年９月３１日。
    （８）（１１）（１３）  李工治：《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第一辑、生活、读者、新知。三联书店１９５７年版，第７５５－７６０
页。第１６１页，第６８０页。
    （９）  关承明《中国近代农业生产力的考察》载《中国经济史研究》１９８９年第２期第７２页。表中A.B，系拨二位不同学者的估算一
作者注。
    （１０）  许道夫：《中国近代农业生产及贸易统计资料》，上海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３年版，第３３页第３４１页两表合并。
    （１２）  乔启明《近六十年中国耕地面积增减之趋势》《农情报告》１２期。１９１５年２月２８日。
    （１４）（１５）  章教之：《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第二辑，出版、读书、新知三联书店１９５２年版，第４１０页、第４０７页，第
三辑，第８７８页。
    （１６）  关慧：《中国历代粮食生产研究》农业出版社１９８５年版第２０７～２０８页。
    （１７）  李植斌：《我国的耕地资源问题》，（衡阳师专学报社科版）１９８７年第３期，第１４－１５页。
    （１８）  《列宁全集》第３卷，人民出版社１９５９年版，第１８６页。
    （１９）  陈真：《旧中国工业的若干特点》载《中国近代经济史论文选》上册上海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６年版，第６－９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