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796
【原文出处】《文艺研究》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200101
【原刊页号】62～66
【分 类 号】J1
【分 类 名】文艺理论
【复印期号】200106
【 标  题 】日本近代化与艺术的变迁
【 作  者 】青木孝夫
【作者简介】青木孝夫，1955年生，日本广岛大学副教授。
【 译  者 】金颖
【内容提要】本文探讨日本近代化过程中“艺术”文化范畴的演变，在社会历史背景下，对近代化带来的日本艺术的新划分，以及艺术、艺能、
艺道概念的内涵与沿革进行了辨析。
【关 键 词】日本/近代化/艺术/艺能/艺道
【 正  文 】
    在注重历史及文化多样性的当今时代，有关艺术的普遍主义或本质主义立场，因显得过于纯朴而失去了效应。代之崛起的是从历史方面积极
地对在各自的文化领域中承担着语言、文化及历史使命的艺术概念的探索。到了近代，我们学习和引进了西方的美学，如今也重视对西欧艺术概
念的研究。但我们同时有必要对生活在东亚圈的艺术这一概念的历史性进行调查研究。这种时候，我们应该注意到，艺术的概念，并非是脱离社
会的变化而独立展开的，而是和政治、经济紧密相关的。
    一、非西方国家关于近代化的反论：日本的情况
    17世纪西方列强开始了对亚洲的接近。那时，日本正处于锁国时代。可是，到19世纪中叶，包括日本在内的东亚各国逐渐陷于殖民地化的险
境了。1840-1842年的鸦片战争，就是典型的例子。当时的日本因不具备充分的、能与西方帝国列强抗衡的军事力量，作为能保持政治上独立的
惟一手段，不得不选择西方的近代化。这样，日本政府迫于无奈终制定了以西欧为榜样的“富国强兵”的政策。概括地说，上述的背景迫使日本
在经历了1868年的明治维新达到国家的统一后，又以欧洲及美国的近代国家为楷模对国家进行全面的改革。
    明治维新以后，日本政府推行了“文明开化”(civilization and enlightenment)运动。由于“开化”的典范和基准是西方式的，日本也面
临了文化的危机。
    的确，日本在经受几个世纪的中国文明的影响之后，变得文明、开化起来了。可是明治维新以后，明治政府却改变了文明化的样板，开始模
仿西方社会的科学和制度。日本想脱离亚洲，成为先进的西方国家的一员。这种文化动向亦称作“脱亚入欧”。当时日本认为：“日本人在保持
传统的东洋精神和道德的同时，亦应该学习西方文明的技术财富。”无疑，这正是引进西方文化时采纳的、被称作“和魂洋才”的基本精神所在
。
    有一条由佐久间象山(1811-1864)提出的，也是近代历史上有名的口号，即“东洋道德，西洋艺术”。意思是道德上学东洋，技术上学西洋
。这里，“艺术”是指西方的技术，道德则是指支撑着日本人的日常生活和日本社会的主要美德和道德。但是，早已渗透了儒教思想的日本精神
即大和魂，到明治时期却遭到了冷落，而且在近代化行进的过程中逐渐消失了。
    由于选择了西方近代化的道路，日本一直努力致力于维护作为独立国家的文化。另一方面，日本还是失去了自己的精神方面的背景和文化方
面的独立性。日本在依靠军事力量和经济力量维护政治独立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接受了文化方面的殖民地化。这样，日本就成了将东西方各国
的文化融为一体的大舞台。可以说，这在某种程度上不仅是日本、也是有关非西方发展中国家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悲剧。
    二、近代化带来的诸多艺术的新划分
    文明开化的先驱者福泽谕吉(1864-1901)和西村茂树(1828-1902)倡导西方文化。例如：提倡靠法律、道德及诸多艺术开阔人们的视野，并将
西方的音乐、美术及文学引入日本。歌剧被认为是最能反映欧洲社会的文化，但直至20世纪初，在日本却从未以团体的形式公演过。
    由于将西方文化移植到了日本，在文化生活方面，如西餐（包括由日本人独自创造的西式菜谱及西式餐食）、洋馆（式样为西式建筑，但却
是洋溢着日本风情的、规模较大的木制结构建筑物）等等，人们开始重视来自于西方的文化及东西方混合文化的重要性。而日本一直存在的江户
时期的社会的另一面，因被认为是日本固有的封建社会的遗产而受到了轻视。在艺术文化方面，由于受西方社会培植的关于艺术上的近代的概念
及体系的影响，传统的日本艺术和文化被重新选择和组合。由西方社会的政治、经济、学问、艺术及军事方面构成一体的文化方面的霸权给日本
的美学概念带来了新的划分。
    当迈进日本艺术世界的殿堂时，人们往往因不理解对艺术上的多重的文化方面的划分而困惑。日本人为了弘扬自己固有的美学文化，一直使
用着像“艺术”、“艺能”、“艺道”这样叫法不同的词语。这些语言表现的几乎是相同的文化领域，但同时又内涵着将同样的文化现象范畴化
了的多种视点。我们通常将文化不发生变化的一面视为传统的文化。我们现在称之为传统的艺术或者传统的表演艺术，包括连歌、能乐等，实际
上是依据西方式文化的基准从日本的文化中拣选出来并被归入到叫做艺能的一个群体中去了。
    茶道是另一个可以充分显示日本传统文化的重要特征（在上座率、表演风格方面）的好例子。然而，茶道却因此没被归入到西方式的“艺术
”之中去。茶道在和西方式的艺术进行比较时被否掉了。大体上看，日本的文化被划分成两种群体。一是主流方面，它是一种依据西方式的思维
方法形成的美学文化，即艺术（狭义的）；另一个是非主流文化，即是处在西方文化霸权之下的、颇受压抑的艺能。
    三、划分变更的另一例；由礼“乐”到演“剧”
    直至20世纪中叶，在日本从未存在过包括能乐、歌舞伎在内的作为类概念的“演剧”（theater，相当于中国的戏剧）范畴。江户时期，歌
舞伎的社会地位与能乐的社会地位正相反。一般地说，能乐不具商业性演出形式的色彩，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武士即军人阶层的娱乐和礼仪。能
乐是江户幕府的“式乐”，即武士用的宫廷礼仪。另一方面，歌舞伎是一种商业性的大众化娱乐，被上流阶层视作低俗的东西并受到蔑视和鄙夷
。因这两种艺术处于对立的状态，故不可能统一于同一社会的文化范畴之内。但是，在近代化的发展过程中，两者都被归属到来自于西方文化的
“演剧”这一类概念中去了。解释的定义也由儒教的“乐”变成了西方式的“剧”。歌舞伎虽然由于特殊的原因，被承认是“演剧”。但是关于
能乐的归属问题，在一个时期内一直成为争议的对象。因为西洋近代关于剧的典型特征的概念是：它是一种不具歌舞形式的对话剧。然而能乐的
表演特征恰恰是将歌舞、音乐、合唱、歌等融为一体。另一方面，“舞乐”因不太具备“剧”的风格而未被划入到演剧类中去。“演剧”这一范
畴就是在如此这样的文化的相互倾轧中，被移植到日本的土壤中来的。
    四、艺术的变迁
    现在在日本，“艺术”一词作为泛指各种艺术的一般概念被使用。这一词源于中国的古典。但在日本，它是作为移植过来的词使用于近代的
。据中国学者高明凯介绍，艺术一词是和经济、哲学等词一道由日语中引进的。在中国和韩国，则将它视为由日语移植过来的词语之一，且它在
日语中表示的是艺术的意思。
    “美术”的意思是"fine arts"、"beaux arts"、"schone Kunsten"。无论艺术还是美术，这些词汇都来自于欧洲。不过在明治初期，美术
一词作为移植过来的语言，泛指一般的艺术；艺术一词则被译为“自由文艺”之意。将这两个词译成一对词组的人是伟大的学者西周(1829-189
7)。但在这之前(1839)，在“自由文艺”即意在“培养人才”这一意思上使用“艺术”一词的是渡边华山(1793-1841)等人。渡边华山曾在日本
某一小地方任家臣之长，是对海防学感兴趣的荷兰学者。
    在欧洲的艺术概念被移植到日本之前，早在江户时期艺术一词就已经存在了。艺术本来是军人阶级即武士们的教养科目之一。武士当时作为
侍奉封建领主者统治着整个社会和藩属领地，武士既是军人也是官僚。在江户时期，大体上分为一个文化阶层。其一是儒教之道（宇宙的原理和
人世间的伦理）；二是艺术（实现道的必要的基础教养）；三是游艺（与公共事业完全无关的、纯属个人娱乐的场所）。作为未来的统治者，要
求必须德才兼备，文武双全。这些均被称之为艺术。
    在中世纪的欧洲，“自由文艺”是从事神圣职业的人及学者们的最基本的基础文化教养。江户时期的日本亦如此。艺术对当时的军人即武士
——也就是江户时期的官僚们来说是一种自由文艺。无论哪种艺术，对自己将来所从事的职业来说，都是预备的学科。谈到自由文艺，它要求发
挥才智，积聚理智。一方面艺术中蕴藏着纯粹的智慧上的学问，同时又内涵着身体方面的技能。八百般武艺并不包括在艺术上的近代的概念和形
象之中，反倒被认为是些体育运动或是某些武艺。但在江户时期，艺术中包含了称之为“弓箭和骑马之礼节”的某些方面的武艺和技能。江户时
期武士们的艺术是由中国古代的士大夫的六艺演变来的。在此简单地说明一下。弓箭和骑马象征性地表现着日本中世纪勇士们的礼仪和伦理。他
们的后代，即江户时期的军人官僚们，将自己比作中国古代时期的儒家政治家——士大夫，将弓箭和骑马理解成中国古代的文化。其结果，弓箭
和骑马这两种技术，被认为是中国古代的两种教育学科，即与贵族的六种艺术（六艺）中的射礼和御车之礼是相同的。在此，引用一下熊泽蕃山
的说法。他将中国的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理解成日本武士的传统——“礼、乐、弓、马、书、数”。这是因为在日本传统的技
艺精湛、文武双全的形象中可以捕捉到六艺的技能。这样，江户时期的艺术就被比喻成中国的六艺了。
    正如美学讲座在世界上最先在东京大学开设的那样，明治以后，在日本的名牌大学里，曾非常盛行包括西欧多种学问在内的学术方面的研究
。在近代化发展的过程中，由于丢掉了艺术这一词汇所具有的本来的历史背景，艺术之用语也就成了主要是指西方的艺术。总之，它成了代表高
尚的艺术的用语。江户时期的做法遭到了冷落，并被日本的学术界忘记了。在文明开化时期的文化风潮中，作为移植到日本来的艺术（在近代化
的发展过程中，它被“美术”替代了）这一词语，它一方面被认为是脱离了道德、宗教、政治的具有自律精神的文化领域及概念，另一方面，它
又发挥了启蒙和教化国民的社会机能。在近代的民族国家成立的过程中，导入艺术的自律性这一概念时，其中一定有其政治上及文化方面的原因
。简言之，美学自律性的概念，是因政治方面的原因由西方他律性地移植到日本来的。
    五、形式与表演
    在以西方式的形象捕捉的艺术核心中有一种“形”。在以传统的形象捕捉的艺能的核心中有“表演”。处于艺术与艺能之间的文化上的优劣
关系的背后，存在着关于“形”与“表演”方面的基础美学的对立。
    在近代的欧洲，存在着一种倾向：由于绘画、雕刻等作品是由具体的材料做成的，并且是作为有形的物体存在的，故将这类作品视为高尚之
物。也因此，日本传统的表演艺术即被称做古典艺术的一些东西却因不符合西方文化的基准而被淘汰了，至少被看成是次要的。另一方面，在日
本一直把表演艺术看得非常重要，认为它与物质方面的作品同等重要，甚至超过它。人们希望表演者在实践中表现其艺术技巧的时候，也能同时
反映出其表演者的人格和品德。传统的文化非常重视日常生活中艺术与日常生活的密切关系，同时还认为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中的行为方式在某种
程度上能反映出其人的教养和品德。
    处于这样的文化传统的氛围中，在日本近代的学校教育方面，大幅度地增加了西方的学问和艺术等内容。艺能不属于在近代的学校教育科目
中应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但因它在日常生活中弘扬了伦理之美而起到了教育的作用。另一方面，艺能的练习被称作“习事”、“御稽古事”，是
日常性的艺术实践。它是通过练习促进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并通过交流开阔人们的思想境界，增强对美的意识，达到净化心灵、提高修养之目的
。至此，我们对艺的重要性有了充分的认识。这就是艺通过其实践教化人的本性，提高人的品德，促使人的精神境界达到完美的高度。
    这样，曾一度被人轻视的、始于江户时期的艺能教化的机能，在近代的学校教育过程中，被艺能，尤其是艺道这种文化的实践承担起来了。
    六、对艺道的重新认识
    当今在日本，对艺术的理解越来越西方化了。但是，在日本文化上的共同体方面，还存在着另一种叫做“艺道”的观念。在这种传统的观念
中，我们往往强调艺术作品与作品的制作者、著者、画家或者表演者之间的密切的联系。庄子学中关于庖丁的趣闻，生动地描绘了出色的实际演
习同通过长时期的练习所获得的真正的启蒙之间的密切联系。在艺道方面，与其说重视艺术作品莫不如说更注重与创作有关的主体精神的自由。
这种传统的观念在中国及韩国同样存在，而且在西方文化中也存在。这些是艺术领域里普遍存在的特征。可是在近代文化方面，我们往往过于强
调必须严格区分艺术创作上所具有的这两种要素，并有偏重作品的能力及作品的倾向。
    要了解艺道方面的历史的本质，最重要的是应将着眼点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的日本历史上。艺道是依据某种价值观解释的并被社会标榜
的一种观念。其价值观确立的历史时期恰好是由西方化向浪漫的民族主义转变的过程。在这种变化的过程中，人们发出了应对艺能和艺道进行重
新评价的呼声。
    大正时期(1912-1926)后期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始，日本在享受近代化带来的恩惠的同时，也开始陷入了经济危机带来的种种险恶困境（“昭
和恐慌”，1930-1931）。那时日本的哲学家们就深刻地意识到这应该是在哲学领域内解决的课题。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始终以西方为典范，并
成功地建设了一个近代国家。对于曾一度认为已经大体上实现了近代化的日本人来说，似乎失去了文明化的惟一楷模。其结果，一个新的不仅是
作为政治而且也是作为哲学的课题摆在了面前，那就是：在成功地跨越了近代化的西方模式以后，必须开拓世界的新时代。这就是通常所指的“
超越近代”之课题。在这样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日本一直以亚洲最强自居，还因此向周围国家强行推行帝国主义政策，并陶醉在近代化成功的喜
悦之中。这些均为政治上同时也是哲学领域中应该处理的历史遗留下来的难题。第二次世界大战失败后，尽管是不彻底的，日本还是在反省和批
判过去的军国主义侵略。“近代的超越”——或许也可称之为留给现代的、尚未解决的问题。
    在“超越近代”这一过程中，艺道这一观点被提出来了。在文化哲学领域，日本主张跨越西方美学的界限，使西方美学与艺道方面的传统观
念融为一体。但是，最初使用艺道一词的世阿弥(1364-1443)只不过用这个词表现艺能这种艺术的实践性的存在方式。芭蕉(1644-1694)在深化和
扩大艺道的传统方面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但他并没有使用艺道这个词。进入昭和时期(1926-1989)以后，基于学者们在解释学方面作出的努力，
艺道一词成为表现所有艺术类的语言。至此才确立了艺道的一般性概念。另外，更有学者认为与其说艺道是东洋思想莫不如说它表现出的是日本
哲学的优越性。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不懈地探索艺道思想的文化根源，并追溯到日本中世纪的禅佛教及中国古典文化中的庄子思想，以求弄清
这些哲学方面的根源。但是我们应该知道，处于上述的历史发展时期，艺道这一源流学是在抵制西方美学运动的过程中形成的。
    七、结论
    我们生存在“后现代”的时代。这个时代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的“超越的近代”时期不同。从经济上看，我们享受着极为方便的、极为丰
富的物质生活，并且可以依靠电子机械的发展，进行着超越国家范围的信息交流。更让人欣慰的是，我们正从国家、家庭、爱好等一切传统的束
缚中解放出来。不过，为这种自由付出的代价是，作为一个个人，我们的确生存在一个艰难的时代。这是因为前人给我们规定好的固定的人生模
式已经不存在了。作为个人，我最关心和最感兴趣是，我们应该展开对存在于当今时代状况下的艺道的思索。我将本论文限定在对“艺术”文化
的范畴进行政治上的历史性的分析和对艺道的历史性进行记述。不过我想在下次机会来临之前，继续对艺道的现代化这一课题进行探讨和研究。
我们应该对历史的教科书、历史的文脉及历史的状况等，不能单做理论上的研究，应该依据一切理论性的实践重新考察传统的美学，并靠我们自
身的努力使其成为现代地平线上的新的美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