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5-621
【原文出处】中华读书报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20000412
【原刊页号】(14)
【分 类 号】D0
【分 类 名】政治学
【复印期号】200004
【 标  题 】当代西方政治哲学的难题
【 作  者 】徐友渔
【 正  文 】
    在当代西方哲学的各个领域中，最活跃和有影响的应当是政治哲学。不论从重要理论被讨论的广泛程度、热烈程度看，还是从理论更新和推
进的速度看，都可以这么说。显然，这与20世纪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多事之秋，人们越来越倾向于以理性思考来规范自己的社会行为有关。
    英国著名的布莱克维尔（Blackwell）书店在1995 年出版了一本大部头的《当代政治哲学指南》，全面、详尽地概括了当代政治哲学中的主
要问题。阅读此书和其他著作使我得到以下初步印象：当代西方政治哲学中，最重要的问题是，第一，放任自由主义（Libertarianism）和新自
由主义的争论，前者竭力维护市场经济的自发性，后者主张政府可以在收入再分配等方面进行干预；第二，中立主义、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社
群主义之间的对立，前者主张政府在文化、价值方面不偏不倚，认为理性和法律是规范社会行为的共通尺度，后者则主张文化、传统的特殊性应
得到优先考虑；第三，强调自主（autonomy）概念的重要性，用这个概念来说明自由、平等和其他概念；第四，力图超越自由主义，许多著作的
标题就是在“自由主义”之前加上against （反对）或post—、after—（……之后）之类的前辍， 但这反而衬托出了自由主义的主体地位。
    中国读书界和出版界对于美国的著名政治哲学家较为熟悉，罗尔斯、诺齐克、德沃金等人的著作已经译介到中国。相比而言，我们对当今英
国有影响的政治哲学家及其学说则知之不多。一般认为，英国值得注意的人物大致有以下几位。
    柯亨（G.A.Cohen），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牛津大学教授， “分析的马克思主义”的首要代表，他一直致力于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捍卫马克
思的历史唯物主义。
    格雷（John Gray），目前在伦敦经济学院任教， 他曾是当代英国自由主义的主要代表，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转向，对自由主义传统进行
反思和批判。他的观点中包含后现代主义的理论因素，认为自由主义是启蒙话语，以理论性的普遍性为前提，而这是大可怀疑的。他认为自由主
义学说中只剩下关于民间社会的说法还有价值，对于目前在理论上和实践中都得到大力提倡的市场社会主义，他认为行不通，是欺人之谈。
    拉茨（Joseph Raz），研究当代政治哲学中的基础性问题，其著作《自由的道德》（The Morality of Freedom,1986）被广泛引用。
    米勒（David Miller），他力图在传统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寻找一条新路，集中探讨市场社会主义问题。认为这是“能将自由经济的
自由和效率与社会主义的人道和均等理想结合起来的第三种选择。”
    和罗尔斯、诺齐克等相比，上述英国哲学家的影响要小一些。但他们的研究方向和观点却有一些特点，值得中国读书界注意。与美国同行的
关注点不同，英国（以及一些其他西欧国家）的政治哲学中有一种强大的左翼传统，但面临苏联、东欧社会主义制度的瓦解和大多数社会主义国
家（尤其是中国）进行体制改革，转向市场经济，许多人产生了危机感，不得不回答现实的挑战。他们力图在理论上捍卫社会主义的基础原则（
主要是平等原则），调和平等目标与市场经济的现实。
    在捍卫社会主义的理念和平等原则，正面回答放任自由主义的挑战方面，柯亨作了巨大的努力和深入思考，他的《自我所有、自由与平等》
（Self—ownership,Freedom and Equality，剑桥大学出版社，1995年）是一本相当有影响的书。
    所谓自我所有，指的是：每个人拥有自己、自己的身体、劳动、智慧和力量，只有本人对这一切拥有权利，未经本人同意，其他人不得对它
们拥有权力，侵占它们。由此可以派生出，每个人使用属于自己的劳动和智慧创造的产品，也应当属于自己，而不能受他人侵吞。自由主义思想
家约翰·洛克从自我价值所有这个概念出发，论证了私有制产生的合法性：一个人将自己的劳动施之于自然无主的事物，他就拥有了该事物及劳
动的产物，只要他的拥有不妨碍其他人作类似的拥有。
    诺齐克把这一条加以发挥，明确提出：“任何东西，只要是出于正当的情况，用正当的方式得到，本身就是正当的。”他还进一步认为，如
果财产的初始来源是正当的，而每一个传递过程也是正当的，那么人们现今对于财产的所有也是正当的。
    在柯亨看来，上述说法是对财产私有制的赤裸裸的辩护。他有理由为社会主义的、平等的原则担忧：如果私人占有是正当的，财产的变动继
承是合法的，那么由此而产生的不平等也是合理的，难道一部分人的享乐（尽管出于祖上和自己的勤奋、能干而拥有巨额财富）和另一些人的贫
穷是天然的？而在这种辩护中，自我所有的正当性是问题的核心。他宣称，在诺齐克那里，自我所有成了当代反动政治哲学的基石。
    柯亨在书中回顾说，作为一个坚定、成熟的社会主义者，他一直认为任何对于社会主义的批评他都有现成的答案来对付，但当他于1972年读
到诺齐克的论证后，他受到冲击，感到不安和焦虑，似乎从教条的迷梦中惊醒。震惊之余，他决心奋起应战。
    柯亨感到问题紧迫还有另一个原因，他认为马克思本人和马克思主义者们在批判私人制时，却依靠了它的前提——对自我所有的承认。根据
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和剥削理论，资本家剥削工人的秘密，就在于他偷走了工人的部分劳动（工人以工资形式得到了自己劳动的部分回报，但
不是全部）。但这就等于承认自我所有的原则是正确的：工人是自己劳动的唯一合法拥有者。
    柯亨的思考触到了几百年来政治哲学的核心：自由与平等的关系。一些人主张，人拥有运用自我所有的自由，只要这种运用过程不包含欺诈
和侵犯等等，就是合法的，它所产生的一切后果都是合理的。而另一些人看问题不是看开端，而是看后果：只要现实中还存在巨大的贫富差距，
而这差距的根源是有人占有生产资料等劳动手段，另一些人只能靠出卖劳动力为生，从而处于受支配地位，那么不论你说当初的私人占有多清白
，财产的传递多正当，我都认为有问题。这种人是以平等的名义质疑自由，而追根索源，是要质疑自我所有的合法性。难怪柯亨此书以“自我所
有、自由与平等”这三要素构成书名，他的研究真是直指问题的根本和核心。
    柯亨此书的主要内容由三个述论构成。第一，就算我们承认自我所有，但由此并不能得到私有财产起源合法，其后的不平等合理这种结论；
第二，与诺齐克等人的主张相反，自由或自我所有能够与平等相容，柯亨假设了一个生产资料公有的世界，在其中每个人都拥有自己，但并不产
生贫富差距和不平等；第三，自我所有原则并不像诺齐克所说的那么好，它不等于自主，也不等于康德的伦理主张：“要把人当目的，而不是当
成工具看待。”侵犯了自我所有，也并不是太了不起的事情。
    我们现在来看看柯亨的第一个论证，他的目的是要反驳替私人占有的合法性作辩护，他的论争对象是诺齐克。他认为，诺齐克的理由是：如
果有人把本来属于公有的东西据为已有，但这并没有造成其他人的处境的恶化，那么他的占有就是正当的。
    柯亨反驳的核心是，当有人把公有资料占据为私有时，其他人与以前的情况相比，很可能所得并未减少；但如果与不是你占有而是我占有相
比，则所得会少，这时你的占有是占了便宜，是侵犯了我的利益，就会表现出来。诺齐克的诡辩就在于，他的标准是第一种情况，回避了第二种
情况。
    把柯亨复杂冗长的，以符号表示的论证简化，可以作如下比喻。
    设想世界上只有甲乙两人，他们的初始状况是共同拥有生产资料——土地。由于能力和勤劳程度不同，甲每年收获粮食1100 斤， 乙收获9
00斤。
    后来，甲独占了土地，由他安排生产，由于他指挥得当，加上分工提高了效率，总产量提高了，于是甲得1300斤，乙得1000斤。柯亨说，照
诺齐克看来，甲的占有是正当的，虽然他拿了增收的大头，但乙应该这么想：我反正比以前得的多了。
    柯亨质问道，为什么乙只能和以前比，为什么不和万一是他占有，而不是甲占有相比？乙占有会是什么情况呢？总产量仍是2300斤，但由于
乙有支配权，这时他得1200斤，甲得1100斤。在柯亨看来，比起甲占有时乙只得1100斤，乙不是因为甲占有而吃了亏吗，因此甲的占有是不正当
的。
    可以把柯亨和诺齐克的观点看来是代表了不同的阶级立场。诺齐克为资本家辩护的理由是：我雇佣伙计并没有剥削他，虽然我拿得多，但他
如果不是受我雇佣，生活会更糟。柯亨则质问道：你怎么只与伙计不被雇佣时比，怎么不这么比：两人位置颠倒一下，伙计成了雇佣者，这时他
会拿多少？
    我认为柯亨的论证是有漏洞的，他怎么能保证乙的能力和甲一样，当乙占有时，仍然能提高同样的产量呢？既然是理论上的论证，我们应当
假定甲、乙两人都是守信用的，乙在占有时承诺了给甲1100斤，即使最后总收成少于2300斤，甚至大大少于公有时的2000 斤， 乙也得给甲110
0斤，这时乙的收获可能大大少于当初的900斤。因此， 柯亨也是忽视了一种可能：占有者、经营者承担的风险。
    在我看来，柯亨对平等原则的捍卫并不成功。至少在本书中，他没有把诺齐克反驳倒。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们不可能为平等原则辩护，或
者不应该为平等原则辩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