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1651
【原文出处】现代国际关系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199811
【原刊页号】17～21
【分 类 号】D7
【分 类 名】国际政治
【复印期号】199812
【 标  题 】欧元启动后的欧洲政治一体化展望
【 作  者 】张祖谦
【作者简介】作者单位：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
【 正  文 】
    今年5月，欧盟首脑会议决定德国、法国、意大利、比利时、 荷兰、卢森堡等11国，为明年1月1日正式实行单一货币欧元的欧洲经济货币联
盟的首批成员国。这是欧洲一体化进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件。经货联盟的建立标志着欧洲一体化进程进入了一个更加难以逆转的阶段。
    根据欧洲一体化创始人按“关税、经济和政治三级火箭”的步骤推进一体化的设想和欧洲一体化发展的客观规律，欧洲经货联盟的建立无疑
有助于政治一体化的发展。在这种情况下，人们自然而然会关注欧洲一体化的前景。
            一、欧洲政治一体化可能加快步伐
    欧元实施后，西欧国家将会加快政治一体化进程，从而有可能缩小经济和政治一体化之间的差距。首先，随着经货联盟的启动，政治一体化
的加快既有比较扎实的基础，也是欧盟内部加强经济政策的协调和合作的客观需要。实行欧洲统一货币在客观上要求成员国加强经济政策的协调
。11个欧盟成员国已经承诺将其货币政策交给设在德国金融中心法兰克福的欧洲中央银行，如果各国在财政政策方面继续各行其是，欧洲中央银
行对欧元监管的效果势必大打折扣。此外，由于欧盟成员国之间的经济相互依赖程度已经很高，而尚有4 个欧盟成员国还不是欧洲经货联盟的成
员国，因此经货联盟成员国和非经货联盟成员国之间在货币和财政政策上的协调也很重要。为此，“必须用一个制度和政治上的框架来补充这个
计划（即欧洲经货联盟）”（注：法国《费加罗报》，1998年 4月16日。）。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指出，欧盟解决这些困难的唯一出路是推进政
治一体化。因此，“政治统一将会程度越来越大地摆在它们议事日程的首位”。（注：基辛格：《美国将为欧元付出什么代价？》，英国《每日
电讯报》，1998年5月7日。）美国某些新闻媒体说得更加直截了当：“眼下各国已合并经济和货币，还没有合并军队。但是，马克、法郎、里拉
和荷兰盾的发展方向，也正是陆海空三军的最终发展方向。”（注：美国《巴尔的摩太阳报》，1998年5月21日。）
    其次，欧盟成员国正酝酿在欧元启动后推进政治一体化的计划。欧元问世后加快政治一体化的步伐，在欧盟内部已形成相当程度的共识。德
国外长金克尔早在1995年12月就宣称，“欧盟经济一体化将随着欧洲经货联盟（的建成）而基本结束，经济一体化在过去既已使我们有可能采取
新的步骤加强政治合作，这一经验在必须采取共同解决办法来处理外交、司法和内政等问题的现在也将有益于欧盟”。（注：德国《商报》，1
995年12月6日。） 德国总统赫尔佐克此前不久也在欧洲议会讲话时强调指出，“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在政治上（也在安全政策上）有行动能力的
欧洲……我们开拓未来的能力确实要求欧洲具有政治行动能力。在欧洲经济货币联盟的坚实基础上，德国和她的欧盟伙伴将拿出力量来共同面对
未来的重大挑战”（注：德国《商报》，1995年12月6日。）。欧盟在罗马庆祝《罗马条约》签字40周年时，庆祝会的主题是建立“政治欧洲”
和“欧洲人的欧洲”。意大利总统斯卡尔法罗在发言时说，“明天的欧洲不能只盯着货币和经济，也要关注政治。”（注：新华每日电讯》，1
997年3月27日。）
    事实上，欧盟近年来已经为形成共同外交和安全政策作出了一些努力。1997年3月， 当时的欧盟主席国荷兰公布了一项几乎完整的欧盟防务
三阶段计划草案。根据这项计划草案，欧盟将在法、德两国的领导下，启动该项旨在缔造欧洲防务联盟的三阶段计划。在第一阶段，欧盟将“请
求西欧联盟来代表它执行商定的安全使命；在第二阶段，欧盟能够就军事目的问题向西欧联盟发出指示；在第三阶段，一个全面一体化的欧洲防
务系统将开始产生效力。据英国《卫报》披露，一俟阿姆斯特丹条约得到欧盟全体15国批准，该计划的第一阶段即开始生效。但是，为了争取对
建立欧洲共同防务持消极态度的英国和中立国的支持，该计划没有对第二阶段的生效规定硬性的期限。因此，这一计划基本上是意向性的。尽管
如此，这一事态发展终究反映了欧盟加紧筹划共同防务的动向。
    与此同时，在欧盟内部已经或打算付诸实施的双边或多边防务联合计划也为数不少。例如，1996年12月9日， 法德两国在纽伦堡签署了《法
德安全和防务共同构想》。该文件称，法德两国根据目前欧洲的总体安全条件的变化，以及决心承担起它们推动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历史责任的愿
望，决定给法德在安全和防务方面的合作注入一种新的推动力。根据该文件的规定，法德两国将在欧盟范围内一起为欧洲共同防务政策的具体化
以及为将西欧联盟纳入欧盟而奋斗。为此，法德两国将在北约或西欧联盟范围内以各种形式参与联合国安理会授权或欧安组织领导的行动、共同
拥有一些军事手段、使两国的军备政策进一步趋于一致，等等。
    据英国《简氏防务周刊》报道，荷比卢三国军事一体化已达到相当高的程度。这三个国家的军队相互协调， 力求实现军事一体化。 根据1
994年的一项安排，设在奥斯坦德的比利时海军海上指挥中心将撤销。比利时和荷兰海军的所有水面舰只的指挥权将集中到设在登赫尔德的荷兰
舰队司令部司令手中。比荷两国的空军也加强了“伙伴关系”，其中包括相互使用对方的运输能力和空中加油能力。在北约的多国师里，比利时
的伞兵突击旅与新建的荷兰第11空中机动旅一起服役。此外，荷兰同德国的军事一体化也迈出了新的步伐。两国已组建了一个德—荷军团，主要
由驻扎在汉诺威的一个德国师和驻扎在荷兰阿佩尔多恩的一个荷兰师组成。据称，这是中欧正在组建的所有多国部队中作战指挥最一体化的部队
。（注：英国《简氏防务周刊》1995年2月4日。）
    人们预计，欧盟国家在外交政策方面的合作将可能有所加强。德国总理科尔的外交政策助手·拉默斯说，欧盟已经在世界贸易谈判中用一个
声音说话，美国承认欧盟为一个谈判单位，“难以想象使用同一种货币的国家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或7国集团、8国集团等机构各自为政”。（注
：路透社伦敦1998年4月30日英文电。）
            二、阻碍欧洲一体化进程加快的因素
    就欧元实施后的欧洲一体化来说，阻力来自内部和外部两个方面。
        （一）来自欧盟内部的阻力。
    首先，经货联盟的建立在提高经济一体化程度的同时将加剧成员国之间的竞争，利益的冲突将导致意见的分歧。虽然经济竞争有促进经济资
源优化配置和优胜劣汰，从而达到增强欧盟国际竞争力的积极作用，但是在欧盟各国竞争力强弱悬殊的情况下，必然会使强者得益较多，弱者得
益较少甚至受损。这种结果难免会引发成员国之间的矛盾和争吵，对一体化进程自然将产生负面影响。
    其次，不管是马约所规定的趋同标准还是《稳定与增长公约》的有关规定均是根据实行强币政策的要求而制定的；同时，欧洲中央银行的运
作方式也基本上照搬一贯实行强币政策的德国联邦银行，这些显然都不适合长期实行弱币政策的意大利和西班牙等国，并将给它们带来沉重的负
担。
    第三，长期以来为欧洲一体化作出重要贡献的资深领导人正相继退出欧洲的政治舞台，虽然取代他们的新的领导人将基本上遵循既定的方向
推进欧洲一体化进程，但是由于相对地缺乏“历史感”，这些领导人推进欧洲一体化事业的决心、勇气以及对公众的号召力远远不如他们的前辈
。例如，已经连任四届政府总理的科尔对欧洲一体化的坚定和执著是尽人皆知的。而9 月大选中击败科尔出任总理的社民党领导人施罗德将把欧
洲一体化置于其议事日程上较为次要的位置。鉴于德国的有关立场在欧洲一体化中所具有的举足轻重的影响，德国领导人的更动势必给欧洲一体
化进程带来严重的不确定因素。据报道，正是出于对德国未来领导人的欧洲政策的观望态度，今年6月15—16 日举行的欧盟首脑会议推迟作出有
关欧盟前景的“最为棘手的决定”。（注：英国《经济学家》周刊，1998年5月20日。）
    第四，欧盟当前在深化一体化的同时还承受着扩大一体化范围的历史重任。1997年12月，欧洲理事会决定与欧盟委员会提议的波兰、捷克、
匈牙利、斯洛文尼亚、爱沙尼亚和塞浦路斯6 个候选国正式开始入盟谈判。由于中欧国家特殊的政治、经济和历史背景，欧盟目前所面临的扩大
无疑是其历史上难度最大的。这对欧盟日益困难的一体化进程不啻是雪上加霜。因此，欧盟内部有相当多的人对欧元的前途表示疑问是有一定道
理的。
    第五，在较长时间内西欧在防务上还需要借助美国的力量。西欧目前仍然缺乏足够的和有效的力量应付欧洲及其周边地区的不稳定因素，尤
其是缺乏军事侦察、通讯卫星和大型运输工具（如大型军用运输机）。法国外交人士承认，欧洲人自己配备军用运输机一事还停留在计划阶段，
如果运输机的唯一提供者——美国拒绝提供运输机，西欧联盟将不得不同俄罗斯和乌克兰签订使用大型运输机的框架协定。设在托雷洪（西班牙
）的西欧联盟的卫星判读中心主任说，如果西欧想在卫星情报的收集方面完全独立，就“需要有三颗光学卫星、两颗雷达卫星和两颗电信卫星来
提供情报”，这些卫星的成本约为127亿美元， 谁准备出钱？（注： 法新社布鲁塞尔1997年1月25日英文电。）1995年2月25 日的英国《经济学
家》周刊说得很干脆：欧洲的防务还离不开美国。
    由于上述原因，西欧舆论认为，虽然“单一货币在政治上具有活力，但是，为了建成政治欧洲，就必须同时克服英国的反对态度，德国的犹
豫态度和中欧国家的焦虑不安情绪”；“单一货币将为欧盟11国，接着还将为欧盟其他国家营造共同的命运……但正是在这时，真正的战斗也开
始了。这是一场政治战斗，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注：法国《新观察家》周刊，  1998年4月30 日。）。伦敦国际战略研究所发表的《1997—
1998年度战略调查报告》也认为，“成立货币联盟将加速最终实现政治联盟的步伐”，但同时，“可能造成地区内部以及货币联盟内外国家之间
的紧张，而这可能为实现进一步一体化带来问题”。
        （二）来自美国的阻力。
    欧盟加快政治一体化进程最大的外部阻力仍将是来自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在冷战后时期，欧洲一体化对美国仍然具有双重含义。欧洲一体化
可以使欧洲避免陷入经济萎靡、政治动荡、国家间纷争不已的状况，这对于美国这样一个在总体上说是希望维持现状的“唯一的超级大国”来说
是需要的；同时，由于欧美经济的相互依赖程度很高，欧洲经济的适度增长对美国也是有利的（注：1998年2月1日的美国《洛杉矶时报》说，“
在今后10年和更长远的时间里，随着货币联盟创造出兴旺的资本市场，随着3.5亿欧洲人民重新焕发出创业的精神， 最大的新闻更可能是美国公
司和投资商的机遇增加了”。）。但是，欧洲一体化长足发展，在货币领域可能危及给美国带来莫大利益的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中心地位，
在政治上可能危及美国在欧洲的主导权，这又是美国所不能接受和必须加以避免的。美国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布热津斯基在考虑欧亚地缘战略环
境时，一方面认为“美国对欧洲统一事业的支持将有助于使跨大西洋对话充满活力，并促使欧洲人更认真地致力于在世界上发挥一个真正举足轻
重的欧洲可能发挥的作用”；另一方面，他又说：“可以想象，在某个时候，一个真正联合和强大的欧盟可能会变成美国的一个全球性的政治对
手”（注：《大棋局》，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著，中文版，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98页。）。这反映出美国政府和决策层象以往那样，
对欧洲一体化的心态仍然是非常矛盾的。美国会领导人纽特·金里奇甚至干脆建议英国退出欧洲联盟，加入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注：美国《巴
尔的摩太阳报》，1998年5月21日。） 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倒是说得比较全面。他说，美国不是无条件地支持任何一种形式的欧洲统一，美国的
利益在于欧洲向大西洋两岸的合作开放，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开放，而且是制度上的开放（注：英国《每日电讯报》，1998年5月7日。）。美国的
态度无非是强调这样一点：美国只有在符合自己利益的时候才会“支持”欧洲一体化。但是，西欧国家搞一体化的初衷当然不可能是为了首先满
足美国的利益。因此，随着欧洲一体化，尤其是以建立共同外交和安全政策为主要内容的政治一体化的深入发展，来自美国反对和阻挠也将激烈
起来。
            三、欧洲政治一体化的趋势
    欧盟及其成员国在考虑欧洲政治一体化的发展方向时，虽然关于“邦联”还是“联邦”的争论没有结束（注：在欧盟将确定欧洲经货联盟首
批创始国的特别首脑会议前夕，法国总统希拉克在新闻发布会上强调：“我们的目标是国际欧洲。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参见1998年 4月1
7日法国《费加罗报》）希拉克如此说，当然是有所指的。）。但是已积累了数十年经验教训的西欧领导人显然不会被这一争论束缚手脚，也不
会按直线式的思维在实践中一再碰壁。他们一定会在邦联和联邦之间探索能为各国所接受同时又不偏离一体化宗旨的“中间道路”。早在50年代
，政治经验丰富的西德总理阿登纳虽然是一个热忱的联邦主义者，并竭力为之奋斗，但是已意识到寻求折中和妥协的必要性。他在考虑欧洲新制
度的设想时曾写下这么一段话：“欧洲一体化不应该是死板的，它必须尽可能伸展自如和富有弹性。因此我认为超民族机构不是绝对必要的；另
一方面，欧洲联邦或欧洲邦联的作用和作用的发挥不应该取决于某一个成员的意愿或它的所谓利益。我相信，一条介于这两种极端的中间道路是
可以找到的。”《阿登纳回忆录》第三卷，中文版，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年，第10页。）1998年6月初， 在欧盟召开加的夫首脑会议前夕，法
国总统希拉克和德国总理科尔发表了一封致欧盟轮执主席布莱尔的公开信。两位首脑共同表示，“欧盟政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而且也不会是建
立一个欧洲中央国家”，欧洲建设首先旨在和谐地处理成员国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以一种不露真面目和不受监督的权力来取代各国的权力。（法
国《费加罗报》，1998年6月15日。）
    鉴于欧元启动以后的欧洲一体化即将进入更加难以逆转的阶段，又将面临更为严峻的挑战和考验，未来的一体化进程势必在联邦和邦联之间
艰难地曲折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