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644
【原文出处】理论学习
【原刊地名】济南
【原刊期号】200006
【原刊页号】35～37
【分 类 号】F13
【分 类 名】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与实践
【复印期号】200011
【 标  题 】资本的社会化与经济的社会化
【 作  者 】周天勇
【作者简介】周天勇，中共中央党校经济学部教授
【 正  文 】
    进入20世纪90年代后的10年间，改革的方向是传统的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改革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涉及的关系和层面也越加复杂
和繁多，在21世纪进入攻坚阶段。那么，在新的世纪中，改革的方向是否还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呢，我认为主攻方向应当有所调整：重
心是从政府经济转向以资本社会化为核心的社会经济，即政府经济的社会化。
            一、第三阶段改革的核心是资本社会化
    我认为，从改革目标和重点的不同看，改革经历了三个阶段：1978到1991年是第一阶段，改革的方向是产品经济转向商品经济，企业之间
的关系转变为商品交换关系，形成和强化经济核算，打破职工与企业、企业与国家之间分配的大锅饭；1992到1996年是第二阶段，改革的方向
是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大量的商品包括要素转向市场配置，价格体系开始理顺，各种市场得以初步建立和形成；1997到2010年，甚至更
长一点时间，是第三阶段，改革的方向是从高比重的国有借贷资产经济和带有浓厚色彩的政府经济，转向资本社会化和经济全面社会化。这一
阶段时间最长、难度最大。
    改革的核心是国有和集体资本社会化，特别是国有资本社会化。党的十五大提出，公有制可以有多种形式，资产可以多元化；党的十五届
四中全会提出，国有经济有进有退，有所为，有所不为，着力点要放在控制力上。实际就是国有资本的社会化。具体形式和过程包括：国有企
业进行股份制改造，在资本市场上市融资，其资本所有结构中引入社会资本；上市国有企业国有股减持流通，降低国有资本的持股比例，加大
社会资本的比重；一些高负债的国有企业在银行、资产管理公司和企业之间进行债转股改造，再将债转股部分在资本市场上出售，变成社会资
本；设立投资基金，吸收社会资金，加上养老、失业、保险等基金可以购买企业的股票并以法人股投资与企业，成为企业资产的社会资本部分
；一些企业在海外上市，使海外投资者持有该企业的股票或者法人股，成为全球性的社会资本企业。
    实际上我们目前的国有经济是一种国有借贷经济，而不是真正的国家出资50％的国有经济。也就是说，国家财政是吃饭借债性财政，没有
钱，要办国有企业，计划列项、银行放贷，从银行借城乡居民的钱投资办厂，注册时称之为国有企业，就是国有经济。实际上是国有借贷企业
，形成的资产是国有借贷资产。这种高负债发展模式最危险的方面就是低效率的国有借贷经济导致银行体系崩溃，引发金融风暴。
    国有企业资本社会化改革的宗旨在于：在国民收入比例发生变化，国家财政变成吃饭和借债型财政，无力再给大规模的国有经济注资的格
局下，避免仅从银行借城乡居民的钱，办低效率、高负债、高风险的国有借贷经济，防范银行体系倒闭；发展直接融资，社会资金通过资本市
场注入企业，成为企业的资本金，企业亏损的风险由原来借贷经济时的全部转嫁给银行变成由众多的社会投资者分摊，发展经济的资本来源和
风险社会化；由国家委托政府借钱办企业，变成社会出资办企业，弱化政府与企业的关系，逐步使绝大部分企业变成无主管性质的社会企业；
由于资产多元化，众多的出资者形成企业内部出资者—经理层—职工这样一个合理的委托代理和管理结构，企业内部治理组织结构的形成适应
资本社会化关系和市场经济降低成本和提高效率竞争的需要。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资本社会化，特别是国有企业资本社会化，并不是私有化。私人资本、国家资本和社会资本，是三个不同性质的主体
资本。私人资本，是指一两个资本家所有全部企业的资本，或者私人资本家在数量上绝对控股的企业资本。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论及的资本
主义私有资本，就是此种。国家资本，是指国家所有企业的全部资本，或者国家在数量上绝对控股的企业资本。我们过去的全民所有制企业，
也即后来所称的国有企业，其资本就属于这种类型。而社会资本，则是指许多出资人投资形成的企业资本，企业的资本由多个所有者拥有，但
由法人统一使用。多个法人投资形成的企业资本、许多个人投资形成的股份合作制资本、非上市但许多个人投资形成的企业资本、上市公司资
本、基金投资机构的资本，包括一些混合所有制企业资本，很明显都是社会资本。我们大中型国有企业的改革，总体方向不是将国有资产变成
私人资本，而是要社会化，变成社会资本。因此，有些主张国有资产私有化的观点是不对的，也是不可能的；有些指责党的十五大和十五届四
种全会国有经济改革思路是私有化的观点也是不对的。我们不能将这种社会资本占绝对数量的社会化，称之为私有化；社会化绝对不是私有化
。
    不能否认，资本主义社会，19世纪后期，特别是进入20世纪后，也发生了某种程度的资本家私人资本的社会化，即私人资本的公司向社会
募集资本，或者国家将私人企业的资产征收遗产税后，将其资产向社会公众出售，这种变化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资本家家族对企业的控制，使
相当多的公民成了企业的股东，缓和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矛盾和利益冲突。资本主义社会也在进行着一定程度的私人资本社会化的制度变迁
。一些资本主义国家在20世纪40到50年代也发展了一些国有经济，但后来又因效率太低而进行了改革。相当多的人认为这种改革是私有化改革
。这是一种误解。其中一些国家将铁路等这样的国家资产，出售给社会公众，形成国家留有少量股份的公司，其资本实际是一种国家资本的社
会化，而不是将国家资本变成一两个资本家所有的私人资本。因此，它不是私有化，而是社会化。然而，前述的资本主义私人资本的社会化和
我们目前国有资本的社会化，从方向和结果上看，有所不同。前者是单个私人资本的社会化，结果可能一些企业是私人控股，或者私人资本最
后保留有较大比例的股份；后者是国家单一资本的社会化，结果一些企业是国家控股，或者机构控股，或者国家留有一定比例的股份，或者资
本全部社会化。
    从我国未来的就业和剩余劳动力转移的需要来看，需要创立大量的中小企业，这些企业可能大多是单个私人资本，合伙私人资本企业，当
然也会有一部分股份合作资本企业。单个资本和合伙资本企业，从其资本量看，规模较小，影响不了整个国家资产性质和方向。而一些成长起
来的规模变大了的私人资本，它们也在寻求其资本的社会化，积极上市，寻找其他投资者，成为混合资本；还可以通过遗产税制度，将征收的
资产出售给社会，将其资本社会化。因此，在国有经济控股、参股，在社会资本经济占较大比重的格局下，远期来看，不断成长和发展的私人
资本也将不断被社会化。我们用不着担心，改革也不会进入一个单个私人资本主导的私有化社会。
    就两三百人和几十个人以下的中小企业看，其资本实行国有体制，其政府与企业之间委托代理及企业内部组织结构的体制成本太高。从几
十年的实践看，如果进入市场经济运行之中，这些中小企业资产国有，效率很低、风险很大、得不偿失。需要通过各种方式，将国有中小企业
改革成为非国有经济企业，其中一部分还要成为非公有制企业，这样才能在现实生活中，遵循企业规模、组织成本、管理风险等现代市场经济
运行的规则。只有大力发展中小企业，我们才能实现发展经济的投资来源社会化，创造就业机会社会化，众多中小企业的管理和经营社会化，
科技创新社会化，使经济生活充满竞争活力。
    有时思考问题时往往会走向极端：即非此即彼。有的人认为，国有经济有所不为，有所退，就是私有化，指责党的十五大和十五届四中全
会决定；而有的人因国有经济的低效率、高负债、高风险，将有所退和有所不为曲解为要私有化。这两种看法都是错误的。前一种看法，将会
使我们不敢积极探索，影响改革的步伐，使改革进程放慢，改革成本加大，一些深层次问题长期得不到根本解决；后一种看法将会误导改革，
将改革简单化和形式化，改革的震动很大，违反中国各阶层绝大多数人遵循的意识形态，将改革引上各方观念和利益冲突很大和实际上走不通
的道路。两种思维定式都造成改革思想上的模糊，导致各方观念上的混乱、磨擦和冲突。资本社会化，是对国家单一资产经济的扬弃和进步，
是中国各阶层绝大多数人都能够接受的模式选择，也是社会主义经济制度模式改革和发展的一种必然趋势。
            二、第三阶段改革的取向是从政府经济转向社会经济
    虽然我们自1992年开始，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但是没有从政府经济转向社会经济。市场经济要求社会化的经济。目前社会经济生活
的矛盾主要是：用政府经济的思维模式、组织形式、机构职能、管理办法来解决市场经济运行中不断发生的问题，经济社会化与政府经济之间
发生冲突。政府经济的基础是国家所有和管理资本，进而直接管理经济生活的各种方面。而资本的社会化，则要求政府转变自己的管理方式，
使政府经济转向社会经济。
    政府经济有以下特征。首先，上层建筑规模太大与经济基础发展艰难之间形成恶性循环。党政社团机构人员太庞杂，上层建筑的规模太大
，吃皇粮的人太多，企业在税收和各种苛捐杂费方面不堪负重，而政府管理社会和经济的成本太大、效率太低。例如有的地区，企业没有多少
，而党政社团系统、部门和机构则特别庞大，企业的税收被吃干榨尽，而且苛捐杂费实在太多，使企业运行没有利润，甚至亏损。
    其次，形成政府部门和机构权力和利益难分的经济。由于市场经济下的利益关系，各种权力部门都有自身的利益，在部门机构中工作的人
也有自己的利益，办事部门机构太多，就会有很多的寻租设置，即部门下达的规定、条例、法规等等实际上包含有自身的利益和寻租设置。一
件事需要多个、十几个，甚至几十百余个部门机构审批，使经济运行的障碍很大、成本很高、效率下降。比如，新企业开业，企业的市场准入
，手续太多、时间太长、前置审批十几项甚至几十项，资本金和其他资格要求很高和很严，于是新企业很难生出来。这样企业少和就业难就成
为一对矛盾：既然办一个企业这样麻烦和困难，那我就将钱存在银行中，等着国家投资办企业，招工解决我的就业。国家没有钱办企业，借钱
办企业，企业不能正常地还本付息，风险全部集中在国家银行身上。
    再次，特许和垄断色彩严重。许多行业要特许经营，如出售飞机机票、城市出租汽车等等，数不胜数。特许限制了许多企业的市场准入和
发展，极大地妨碍了就业机会的拓展，而且为寻租腐败提供了体制条件。实际上取消一些特许，有利于经济发展。如取消出口特许权，改出口
垄断特许经营为出口备案制度，是近两年我国出口激增、扩大需求拉动的最重要原因。
    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许多不合乎经济规律的事情出自于政府有关部门和机构。如今天十分头痛的农村合作基金会和股金会，就是当年有
关部门的产物；为什么小汽车不能降低价格，适应入关竞争需要，也是有关部门为了保护其它低效率的厂家不亏损而在里作梗；为什么农用三
轮车能在近几年中集中规模，发展迅速，成为机械行业的新兴产业，就是因为有关部门对其价格竞争约束力有限，其所谓的价格自律不能发挥
作用而实现的；为什么前两年初中毕业上不了高中，高中毕业上不了大学，就是因为教育垄断，财政没有钱办学，又不让教育社会化所致；为
什么有的城市办一个矿泉水厂都很困难，因为矿泉水属于水利、城建、矿产资源三个部门管理，都要审批，都要收管理费；为什么国外飞机票
销售可以在超市上很方便地买到，而在我国飞机票销售点则要民航有关部门先审批，可能还要交百万元的开业保证金，在高速公路和铁路运输
竞争的情况下，民航亏损和飞机票不好销售是不是与此也有关呢？某些城市出租车价格为何如此贵，就是因为出租汽车公司特许垄断经营，一
个出租司机一月要上交四千余元的管理费用，侵害乘客和出租司机的利益；如此等等，可以举出成百上千的例子来。
    实际上，企业准入成本太高、时间太长、审批太多、限制不少，与我国未来的就业压力很大会形成尖锐的矛盾，如果不能得以改变，中小
企业发展缓慢，会酿成堆积巨额失业规模的后果和危险。另一方面，为什么一些企业的集中度不够，不能形成规模化的产业和企业，就是政府
有关部门出台所谓的自律价格等与市场经济相左的办法干预所致。政府经济干预市场竞争和集中，在中国很难形成良性（不是政府行为形成的
）的跻身于世界500强行列的大企业。
    目前计划经济总体上已经被废除，限制我们经济发展的体制障碍是什么呢？就是体现在各个方面的政府经济体制。
    就改革的方向来看，党政社团应当进一步精简，使上层建筑的规模适应经济基础的承受能力；特别是要精简机构，大量地减少政府各部门
的审批权力；转变政府保留的各部门和机构的职能，从审批转向服务。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地区，审批环节越多，办事盖章越多，经济发
展越慢；反之，经济发展越快。
    未来国家的一个重要职能是保证社会的公正、公平、公开，保证社会经济生活的安全和信誉，使居民和企业在一个法治化的社会中生活和
活动。日后国家在管理社会经济生活中，产业部门，直接管理企业的部门，应当大大压缩。企业在市场经济中，应当是无主管企业。而政府各
部门制约企业的权力、条例、法规、收费等应当予以清理和废除，要用统一的法律来约束企业的行为，而不是部门和机构的权力来约束企业的
行为。
    未来国家和政府的另一个重要职能就是保证社会的就业和安定。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政府机构，劳动、社会保障、教育等部门会变得越来越
重要，而它们的职责是促进就业，保障低收入者和失业者，制定教育政策，而不是直接管理劳动者和学校。国家应当开征所得税、利息税、遗
产和赠与税、社会保障统筹，加上财政的转移支付制度，建立社会保障体系。另一方面，国家要采取积极的促进就业的政策，鼓励劳动者创业
和就业，增加社会保障资金的提取来源，减轻社会保障的负担。而仅仅注意社会保障体系的建立，而不注重就业的促进，一是因失业的人增多
而导致提取社会保障资金的来源基础薄弱，二是失业的人太多，社会保障的负担太重，可能会发生入不敷出、难以为继。
    经济社会化是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政府控制性的经济转向政府宏观管理而微观自主活动的经济。具体内容为：发展经济的资金来源于社
会，而不是政府没有钱借钱办高负债、高风险的企业；企业的资本社会化，而不是单一的国有借贷资产；项目的决策科学化和民主化，而不是
长官决策制；企业的经理人市场化和社会化选择，而不是纵向的委派制；投资企业发展经济的风险由社会来分摊，而不是集中在国家银行身上
；企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怎样生产，由市场和企业决定，而不是由政府的指令决定；就业社会化，由劳动者自己寻找就业机会，自我创业
，自我就业，而不是政府通过银行借城乡居民的钱办企业来解决数亿人的就业；劳动力和人口社会化流动，而不是由政府管制起来。而一些垄
断性的行业和企业，一是国家有关权力部门要与其脱离经济关系，防止政府权力加垄断力量，侵害人民的利益；二是要尽量减少垄断行业，对
一些垄断企业进行分解，创造竞争局面；三是对垄断行业的成本、价格、质量等等，要有经常性的社会审计和由广大消费者参加的听证制度，
保证其成本和价格的合理性。
    总之，经济问题的主要方面已经变成了市场经济需要的社会化与政府经济体制的不适应性之间的矛盾。改革的核心是企业资本的社会化，
以此为基础使经济全面社会化。因此，今后十年甚至更长一些时间，改革的方向就是从政府经济转向社会经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形成一个
较为充分就业、社会安定、民富国强的社会主义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