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1555
【原文出处】南洋问题研究
【原刊地名】厦门
【原刊期号】199802
【原刊页号】54～59
【分 类 号】D7
【分 类 名】国际政治
【复印期号】199810
【 标  题 】论菲律宾政党政治的特点及其与政治文化的关系
【 作  者 】崔运武/胡恒富
【 正  文 】
    菲律宾是东盟国家中政治最为动荡的国家。从政治分析的角度看，菲律宾的政治动荡与其政党政治的运作密切相关，而其政党政治运作之所
以如此，实际上又与其政治文化的演变有深刻的关系。认识菲律宾政党政治运作的特点，分析这些特点与其政治文化的关系，对我们理解政治制
度的改革与发展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一、菲律宾政党政治运行的特点
    从政党建立并在国家行政和政治生活中占居主导地位的角度看，菲律宾是亚洲最早实行政党政治的国家。如果从1946年独立前在美国殖民统
治下开始政党政治准备算起，其政党政治已经有了独立前的准备、独立后的两党制政党政治、马科斯的军管和一党独裁、1986年至今的四大阶段
，历经了数十年的岁月。众所周知，由于特定的历史条件，菲律宾现行的政党政治，是典型的对美国政党政治的全盘移植，曾被称为美国政治“
在亚洲的民主橱窗”。在其数十年的演变中，菲律宾的这种全盘移植的政党政治除了具有美国式的政党政治的一些特点，如政党必定代表某一阶
级或集团的利益、区域化较明显、知识分子参与程度较高等外，还显示出如下鲜明的个性特征：
    其一、对美国的依附性。
    美国通过数十年的殖民统治在菲律宾确立了自己的特殊利益。这除了巨大的经济利益外，还有以在菲的美国海空军事基地等所表现的全球战
略的利益。因此，如何保持这一特殊利益就成了美国从殖民时期延至二战后确定对菲政策的基点。从菲律宾的历史发展中可以看出，利用殖民时
期所建立的美国式的政治框架和价值，干涉菲律宾历届总统选举，操纵其政党政治的运行，是美国为维持在菲利益的一个最主要的手段。一般而
言，美国对菲律宾一个政党的支持与否，是以该党领袖是否亲美为原则的。美国对菲律宾总统候选人选择的干涉主要是通过以下几种途径：一是
给予亲美人选以巨大的财政支持；二是操纵菲美两国的大众传媒不遗余力地吹捧其认定的“中意人选”和贬低其他候选人；三是利用在菲军队的
控制力来促使军队参与干预；四是动用外交途径施加影响。这种情况从罗哈斯到马科斯再到科·阿基诺、拉莫斯的总统竞选中都有充分的表现。
一旦坐上总统宝座的人有离美倾向，美国则马上采取“换马政策”，众所周知的马科斯的倒台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当马科斯不听白宫的警告而
一意孤行后，白宫便放手发动倒马运动，以一定的方式介入了对马科斯政权的垮台有决定性作用的圣诞节政变至二月兵变。
    既然美国干预和操纵是菲律宾政治中一个举足轻重的因素，菲律宾的政党领袖们便不得不将基本维持美国的在菲利益作为自己政治活动的准
则。大选前和大选中，各政党领袖大都尽力表示出亲美以获取美国的支持去赢得大选的胜利；执政后，亦大都尽量满足美国在政治上、经济上对
菲的要求，以博得其好感而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如罗哈斯在当上菲律宾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后，便马上对美国的慷慨支持给予丰厚的回报，在宣
布菲律宾独立的当天，就与美国签订了“美菲总关系条约”，认可在没有菲律宾代表出席的国际场合，美国有权代表菲律宾。同时，还接受了美
国强加的“贝尔法案”，除承认在贸易方面美对菲的奴役性规定外，还承认美国人可以有与菲律宾公民一样的开发和利用菲律宾自然资源的“同
等权利”，等等。
    目前，随着世界关系的变化，随着美世界战略的调整和美在菲军事基地的关闭，菲律宾政党政治运行对美国的依附性开始减弱。
    其二、政党政治运作的家族化、个人化和人情化。
    菲律宾的政党政治经过数十年的运行确给菲律宾带来了现代民主政治的景象，然在一定程度上，这只不过是具有了现代民主的形式或装饰而
已，因为在其政党政治的实际中，还有太多的封建传统内容。政党政治运行的家族化就是这一状况的一个主要表现。在菲律宾，人们普遍对政治
较有兴趣，但这种兴趣相当程度上不是现代的政治参与而是传统的通过政治权力对经济利益的分割，这正如有人所评论的那样：“对菲律宾人言
，政治乃是一种最大企业。政治是通往权力的大道，后者则是通往财富的捷径……借着政治影响力之助，比采用其他任何方法更能在短时间内赚
取大钱。”（注：江炳伦著：《亚洲政治文化个案研究》，第147页，台湾五南公司，1989年版）因此，有钱有势的家族十分注意通过传统的和
刻意培植的主从关系去赢得选举的胜利，以便掌握分配公共价值的权力，即便是贫苦的家庭也要尽可能通过家族的关系进入政治以获得利益，而
某一家族一旦获取政治高位，则更要进一步发展家族势力以促成其家族权力和利益的永久化。这样，菲律宾的政党政治从选举到执政都打上了极
深的家族烙印，至为明显的是独立后的政治显贵们或是来自名门望族，或是与名门望族联系紧密，或是很快使自己的家族在政治上和经济上占居
垄断地位。在此意义上，菲律宾的政党政治不过是传统的家族政治的现代表现而已。
    另一个表现是政党政治运行的个人化。正因为菲律宾人介入政治的基本目的是获取个人和家庭的利益，因此，个人不一定要固定于某一组织
，也不必去认同某种堂皇的意识形态，个人与政治体系的关系是直接而个人化的。就选民而言，他投票的取舍是候选人本身的条件和候选人能给
自己提供多少实际利益；就候选人而言，他的当选不仅要获得政党的提名，要有吸引人的政纲，更要有他个人和家族的一批忠心的追随者。这样
，从最高执政者开始，权力的取得和维系相当程度上靠私人追随者的支持，如此逐级递演，使整个政治结构的运行建立在巨大的个人关系上，形
成了其政党政治极端个人化的特点。
    再一个表现是政党政治运行的人情化。家庭、家族和私人关系属于情的范畴，虽然现代政治的运作并不能完全排除这种情的介入，但从本质
上说，现代政治更需要的是理而不是情。然而，由于家族关系和个人关系在菲律宾政治运行中的重要作用，因而菲律宾不仅公开承认情的存在，
而且还使之制度化，如政府在编制预算时有所谓的分肥制制，即让每位国会议员都可分到一笔公共工程款项，以便使他能在自己的选区酬谢和笼
络选民，又如在选举投票时充许对不同的位置投不同党的候选人的票，等等。正是由于这种人情化的政治，菲律宾的政党政治难以产生出反映全
民利益的公共政策，也使廉洁公正和效率成为历届政府难于企及的目标。
    其三、政治运行的双层化。
    如上所述，在美国的刻意安排下，菲律宾全盘移植了美国三权分立的政治体制和两党轮流执政的政党政治运行方式，与之相应，菲律宾公开
的政治价值观也是完全西方式的，如宣扬民主原则、强调国家整体利益，处理公共事务时坚持理性原则，等等。但这只不过是菲律宾政治运行中
的一个层面，事实上，菲律宾的政治运行中还有另一个层面即本地的传统的层面。在菲律宾，大多数人在家中学习的是传统的价值观，在学校学
习的是西方式的价值观，最终不可避免地使两种基本上对立的政治价值置于个人而产生政治运行的双层化，即在城市的一定范围、在公共传媒上
，在政客、官员之间交往时，采用的西方式的价值观，而在广大的乡村，在政客、官员面对整个社会和处理私人事务时，则是尊重传统的观念如
家族、人情等。从菲律宾政治运行的家族化、个人化和人情化的实际看，是传统的政治价值渗入了西方的政治形式中而深深地影响了其政党政治
的运作。
    其四、政党组织的松散化。
    菲律宾政党政治的准备时期，由于民族矛盾的尖锐，国民党一直把争取菲律宾独立作为基本的政治目标，然独立后各政党由于基本政治目标
的失去，基本上没有统一的章程、纲领和意识形态，这在前面已论及。但菲律宾政党组织的松散远不止此。在独立后的两党执政时期，无论是国
民党还是自由党都没有从中央到地方的基层组织系统，没有正式的党名册，党的领袖主要是自己家族或自己所依靠的家族的追随者，以及追随者
的追随者而形成事实上的全国性网络，依靠这一网络进行政治行动的。正是这种松散的政党组织使转党、叛党等屡见不鲜。当然，自马科斯独裁
时期为其“社会运动党”搞了所谓的“民主革命”论和“新社会”论后，菲律宾政党的组织状况发生了变化。时至今日，不少党派虽然较现代政
党的组织还有差距，但已经有所加强。
            二、菲律宾的政治文化与政党政治
    政治文化是客观政治过程在社会成员心理反映上的积累，它包括政治认知、政治信念、政治情感、政治态度和政治价值等，深刻地影响着社
会成员的政治行为。政治文化最显著的特点是变化比较缓慢，但作为政治活动的背景和条件，它对客观政治过程的作用却是长期的、深层次的。
因此，政治文化是决定政治系统能否发挥其功能的关键因素之一。在菲律宾政党政治的演变中，政治文化的这种决定作用清晰可见。从宏观上看
，其政党政治艰难和曲折的历程与其政治文化密切相关，从微观上看，其政党政治运行中的上述特点大多可以从其政治文化中找到渊源。
    1、政治文化与政党政治的演变
    政党政治是政治制度化的基础，是现代政治运行的一个主要表征。作为现代政治一个重要内容的政党政治，其运作需要相应的经济发展，以
及在这一发展基础上所形成的相应的大众参与政治手段和设备，同时，还需要有相应的政治文化，即必须将现代的民主、理性、制度等贯穿于大
众的政治价值、政治信念、政治态度等之中。在菲律宾，全盘移植美国三权分立的政治制度，实行政党政治，是其政治进程的一个重大转折，当
然，也是其政治的现代化。然而，在这一政党政治的形成和演变的过程中，与深层次的政治文化在相当长的时期中基本上是脱节的。
    美国于1899年接手西班牙对菲律宾实行殖民统治之际，西班牙对菲律宾300多年的殖民统治已形成了菲律宾特定的“传统政治文化”。概而
言之，这一政治文化以准封建式的社会结构为基础，以家族主义和主从关系为核心，形成了父权式的政治领导和政府行政的高度人格化。无疑，
这是典型的封建政治文化，与所移植的政党政治是不相容的。美国殖民统治开始后，美国出于其特定的统治方式而在菲律宾注重教育和培养菲籍
行政人员和政治人才，但没有也不可能对菲律宾的社会经济结构予以现代化的变革，使菲律宾仍然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封建式的农业国。正因为如
此，尽管美国人拚命向菲律宾人灌输美国的政治价值和政治观念，但这一新的政治文化并没有社会的落脚点，新的政治价值和观念等只为少数城
市精英所认识且又如上所述的大多在实际中表现出两面性，占统治地位的仍然是传统的政治文化。就此而论，美国人所谓的通过自治让菲律宾人
学习民主进行政党政治的准备，只不过准备了政党政治的形式而已。其结果，使得菲律宾人从独立前到独立后都是以传统的财富和人际关系进行
现代形式的政治活动，所移植的政党政治实际上是在与传统的社会结构和政治文化相连，毫无基础可言。
    应该说菲律宾在独立后的几十年中整个经济是有明显发展的，但这种发展并没有促进传统的政治文化的根本改观。其原因在于，一是这一经
济的发展有限，并没有使整个菲律宾的经济现代化，尤其是没有解决农村的贫困问题，社会结构变动甚小；二是传统的家族主义和主从关系等使
政客们在走上高位时受益非浅，从而爬上总统之位的政党领袖们也就不可能主动而有意识地采取一定的措施，对传统政治文化的现代化加以促进
和引导；三是独立后随着菲律宾现代化进程的展开，不可避免地面临着传统与现代化的关系问题，加之独立后有几个总统如卡洛斯·加西亚、马
科斯等为了平息国内的反美情绪，巩固自己的统治，在保持菲美特殊关系的前提下提出了“菲律宾第一”、“回到亚洲”等口号，而此在相当程
度上意味着对菲律宾本土的和传统的思想与价值的尊重，从而也就维系了传统的政治文化。
    正是由于这一相当时期内全盘移植的政党政治与政治文化的脱节，使得菲律宾的政党政治在运行中营造出了太多的腐败、混乱和低效，与所
宣扬的政党政治的美好相去甚远，而整个社会占主导地位的又是传统政治文化，最终使得政党政治在马科斯的强权下显得不堪一击，政治现代化
的进程被迫中断。
    当然，菲律宾的政治文化并非一成不变，只不过是由于固有的特性，其变化的速率赶不上政治制度的变化、尤其政治制度全盘移植的快捷而
已。实际上，在近一个世纪的岁月中，菲律宾的传统政治文化正缓慢但却坚定的走向现代化。促成这一转变的重要因素有政党政治的引入和经济
的一定程度上的现代化。政治制度属于制度文化的范畴，现代政治制度中融入的是相应的现代政治价值与观念，而经济的朝向现代化，必然要求
有相应的现代政治制度和观念，如此，政党政治的实施和经济一定的发展，在潜移默化和日积月累中向现代的方向改变着传统的政治文化。
    促成这一转变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教育的进展。菲律宾在亚洲国家中有着较高的教育普及率，而从美国殖民时期起，与所引入的政党政治相
关的现代政治知识和观念客观上就是教育的一个内容，而教育的一个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通过对个人的培养，缓慢但却是深远地改变和塑造着整个
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因此，随着教育的进展，菲律宾人特别是青年人的政治价值和观念发生着朝向现代化的改变，如在马科斯当政期间不断发
生的民主运动中青年学生或是主体或是先导即是例证。值得注意的是，由于70年代后期世界范围内民主浪潮的兴起，以及马科斯独裁专制的沉痛
教训，促使菲律宾民众去重新认识民主和追求民主，因之菲律宾传统政治文化朝向现代化的转变在马科斯政权的中后期有了长足的进步。可以说
，菲律宾人民对真正的以政党政治为形式的民主政治的追求和想往，是构成推翻马科斯独裁政权民主运动的重要的原因，同时也促成了菲律宾政
党政治的中兴，开启了菲律宾政治现代的新历程。
    2、政治文化与政党政治的特点
    上面所论述的菲律宾政党政治运行的诸特点，除对美国的依附性是由特定的历史所铸成外，其余都与其传统政治文化密切相关。在对政党政
治运行特点有影响的诸多传统政治文化因素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其家族主义和主从观念。
    菲律宾传统政治文化中的家族主义的一个基本内容是家庭亲戚关系。在菲律宾，人们从小就被灌输要尊敬长辈，绝对服从父母的命令，同时
，必须尽可能帮助亲戚，这样就通过血缘和婚姻建立起了一个关系网，家庭也变成了政治活动的起点和核心。其家族主义的另一具基本内容是所
谓的教父制度。作为亚洲唯一的天主教国家，菲律宾也依天主教礼仪在婴儿受洗时，常常请地方上有名望的人士担任孩子的教父，但这一教父制
在菲律宾不仅有其原宗教上的含义，而且往往还意味着教父与教子双方的家庭实质上的结合，双方的家庭之间取得了相当于血缘和婚姻的关系。
另外在青年人结婚时，也常常请多位证婚人，而证婚人的结婚人之间的关系也相当于教父和教子的关系。这种教父制度在有助于沟通菲律宾等级
较为森严的社会各阶层的同时，也使上层人士尤其是怀有野心的政客得以靠这种宗教仪式的结亲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源。家庭亲戚关系和教父制度
给菲律宾的政党政治打上了深深的家族主义的印记。
    菲律宾传统政治文化中的主从关系是以历史上所形成的保护人制度为基础的。在西班牙殖民统治时期，政府常把大片土地赠给有功的军官、
官吏、天主教修道院和支持政府的地方士绅。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土地高度集中的大田庄制，大量无地的农民只有租种土地才得以生存，并在租
种土地的过程中形成了极端的依赖和敬仰心理，把地主视为自己的恩人和保护人，保护人制度和主从关系由此而生。这种主从关系不仅从西班牙
殖民时期经美国殖民时期延续于独立之后，而且从经济领域深入到政治领域。当然，这种主从关系是互惠的而不是单方面的，就政治领域的主从
关系而言，追随者有给予政党领袖忠诚和支持的义务，而政党领袖则有为每个追随者寻求和提供好处的责任。正是基于这一主从关系，使菲律宾
的政党都有一个从中央到地方的政治网络，同时，也就使得现代政党必须的严密的组织成为多余，使得其政党政治的运行带上了个人化和人情化
的特征，政党政治实质上成为精英政治而非大众政治，在政党政治的形式下产出了诸多的弊病。就此而言，菲律宾今后政党政治的发展和政治现
代化的成功，相当程度上取决于是否能在政治文化中去除传统的家族主义和主从关系。
    总之，现代化是一个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变过程，是政治领域的民主化、经济领域的工业化、社会领域的城市化和价值领域的理性化相
互依赖、相互促进的过程。特定的历史铸成了菲律宾在其现代化中政治先行，而且是全盘移植美国的政治制度。然而，奇迹没有出现，其政党政
治走上的是艰难而曲折的历程，给其它方面的现代化投下了阴影，以致于如何实行真正的政党政治，实现政治的民主化，仍然是菲律宾今后相当
长一段时期内要完成的重要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