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  期 】19961114
【 版  号 】11
【 标  题 】近年鲁迅研究印象
【 作  者 】孙郁
【 正  文 】
    新中国成立以来，在现代作家研究中，鲁迅研究的论文、专著，发表的数量一直最
多。在许多前辈如李何林、王瑶、唐ｔāｏ＠①等影响下，鲁迅研究，已渐成显学。所
以我一直觉得，如若了解当代中国学术轨迹，留意一下鲁迅研究，便多少可以感悟些什
么的。
    读近几年有关鲁迅研究的文字，觉得时代确是进步了，思维空间也较过去有了开拓
。鲁迅研究的队伍，大多是些耐得寂寞、具有一定思想的学人所构成。
    目前鲁迅研究队伍，基本由两批学人组成。一批崛起于８０年代中期之前，这些学
人为鲁迅研究新局面的形成，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另一批则是８０年代后期涌现的
更为年轻的一代。这一代人视野较为开阔，治学境界迥别流俗，时常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这两批富有生气的队伍，近年涌现了一大批有创见的成果，这些真诚的精神劳作，给
当下学界带来的生气，已越来越受到世人的关注。
    鲁迅研究一向分为资料研究与作品、思想研究两个方面。建国后，资料研究成就较
大，以林辰、陈漱渝、朱正、马蹄疾为代表的学人，对鲁迅生平资料的搜寻整理，殊多
贡献。近些年，一些重要史料的确认，已经规范化，澄清了一些历史史实，为鲁迅研究
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除此之外，学院派的作家文本、作家思想研究，一直较为活跃，几
乎每年都有一些专著问世。马克思主义学派、精神分析学派、比较文学学派诸种思维方
式，都渗透到了鲁迅研究领域。鲁迅作为２０世纪中国文学的标本，被众多学人置于更
广阔的文化背景下进行解析，一些青年学者的博士论文，较好地吸收了中外文化研究成
果，在鲁迅世界中，各自发现出特有的东西。同时，学术交流的空气也较为浓厚，“鲁
研”界已与美国、日本、俄国、东南亚诸国学人，建立了广泛的联系，一些国际学术讨
论会提交的论文，亦多有创见之处。《鲁迅研究月刊》每年都有高水平的论文问世，它
目前已成了中外学人的园地，其影响力在日益扩大着。
    我尤其注意到更为年轻一代学人发出的纯而真的声音。它构成了“鲁研”界的一个
奇观。在他们的文章中，或给人一种哲思的冲击，对鲁迅精神深层的体味，有奔腾的磅
礴之气；或善于从精神气质上把握鲁迅，在对鲁迅心灵过程的描述中，我们常可以感到
一种呼应和震撼；或冷静地打量对象世界，极富文化沉思和思想力度。十几年来诸种文
化碰撞的历史，均在这一代人的世界里呈现出来，鲁迅世界与当代文化间深层的沟通与
交融，在这些论著中被系统化和深入化了。
    鲁迅的丰富性，自然导致了对他阐释的多样性。９０年代的学术研究，视角的多样
与研究者个性意识，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更为突出。彭定安主编的《鲁迅：在中日文
化交流的坐标上》，以比较文化的视点，再现了鲁迅与日本文化的联系，以资料的翔实
取胜于他人。陈漱渝主编的《鲁迅藏书研究》，则从知识结构的角度探索鲁迅精神的形
成，在藏书之中搜寻主人的思想痕迹，某些发现给人的启示是意外的、动人的。李文儒
主编的《走进鲁迅世界》丛书，是近年普及性读本中影响最大者。此丛书把高深的学院
讲章，还原到通俗易懂的文字里，是难得的读本。此外王乾坤从哲学层面对鲁迅文化精
神的把握，吴俊在心理学上透视作品的精神，以及吴晓铃、吴华从符号学角度解析文本
的方式，亦多闪光之点。赵英在古籍研究中，发现了鲁迅世界另外一隅，其扎实深厚颇
受好评。姚锡佩对鲁迅西文藏书的苦苦咀嚼，常发出前人未有的感叹，一些鲜被人知的
鲁迅读书生活，被她老到之笔勾勒出来。黄乔生写鲁迅与周作人比较文章，张杰关于域
外鲁迅研究动态的介绍，都有新鲜之处，可谓近年用力较勤的文章。读这些学人的作品
，觉得在思想品位与精神深度上，已不同于８０年代，一种更切实的研究之风在“鲁研
”界形成了。
    十几年前，当有人提出“回到鲁迅那里去”的口号时，竟然引起那么多的争论。那
正是人们认知方式变更的时期，辩论是不可避免的。但如今，切实地从鲁迅文本出发，
而不是以先验的理性大而空的研究客体的文风，已渗透到了这一代学人的血液里。史料
研究也好，文化思潮研究也好，都开始注重实事求是精神，在多方位角度上，走进鲁迅
世界。人们不再以一种方法去简单地推翻另一种方法，以一种观点去主观地规范另一种
观点，而是尽可能谛听来自各方的声音，互证互补，这种宽容的学术空气，可以说是多
年少有的。
    其实，鲁迅研究的真正魅力，并不在于它提供了诸种学术研究模式的实验场，而在
于它对当代文化建设的积极参与。实际上，鲁迅研究作为一门新兴的学科，从来不是象
牙塔中的闲适之所，看近年来重要的学术文章，差不多都是与当代文化热点交织在一起
的。无论是“国学热”还是所谓“后现代热”，鲁迅研究者，有许多都对此类问题作出
了敏锐的反应。高远东在《未完成的现代性》中，对文化保守主义与“后现代主义”学
说的审视，是建立在对鲁迅与当代文化母题多重探究的基点上的。汪晖《当代中国的思
想状况与现代性问题》显然受惠于鲁迅研究中形成的思路。王得后《人类的生存困境与
鲁迅的文化创新》把鲁迅研究的触角，延伸到整个人类文化的难题里，它释放出的忧患
情思是深广的。鲁迅作为中国现代文化的良知，他的精神深切地延续到当代文化的发展
里。当代学人，几乎都感受到了这一精神的冲击，他们从中国现实出发，带着一种使命
感去体认鲁迅的伟大的灵魂，其论文或论著，都散发着巨大的热力。中国任何一位现代
作家的研究，恐怕都没有这种持久的当代性吧？
    这便是鲁迅不朽的价值。“鲁迅学”是中国文化现代性的敏感的神经。看近年来鲁
迅研究的文章，似乎可以感受到鲁迅以后中国文化变迁的历史。中国人怎样才能适应现
代化的生活？民族的心理结构如何才能真正摆脱古文化的旧影？这都是鲁迅研究学者必
须直面的问题。这门学科永不衰竭的热力，恐怕亦在于此。读鲁迅研究的文字，便如同
在感知当下有责任感的文化人的心态、境界、理想。在这个世界里，永远跳动着忧患、
奋进的灵魂。中华文化的生生不息，便是与这些甘于寂寞的无数文人的奋斗分不开的。
     字库未存字注释：
        ＠①原字弓加山下出头加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