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1-4520
【原文出处】海南大学学报：社科版
【原刊地名】海口
【原刊期号】199603
【原刊页号】54-59
【分 类 号】J4
【分 类 名】外国文学研究
【 作  者 】李梦桃
【复印期号】199612
【 标  题 】乔依斯的多媒体艺术世界
    ——简释乔依斯的美学思想及其作品
【 正  文 】
    （接第２期）
            （五）表现主义戏剧手法
    乔依斯主张艺术手法的多元化，其兼容性很强。除了以上介绍的艺术手段外，他还采用了表现主义戏剧的媒体的表现手法，把人物的潜意识
以及种种光怪陆离的生活现象用滑稽的形式表现得淋漓尽致。《尤》的第十五章“喀耳刻”就是借用、移植表现主义戏剧形式的准例。取名为“
喀耳刻”的第十五章，写的是布鲁姆和斯梯芬在都市“夜城”里的经历。该章用表现主义手法把人物内心的各种感受、回忆、不受约束的幻想、
幻觉等加以外化、变形为神奇或怪诞的东西，在舞台上呈现出一种“幽灵般的真实”，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在彷徨困惑中生存的小人物：布鲁姆和
斯梯芬的内心世界。据《奥德修记》的描写，精通魔法的喀耳刻住在埃埃亚岛，奥德修斯漂至埃埃岛后，他的伙伴们因喝了女仙喀耳刻调制的魔
酒而变成了猪猡。奥德修斯因未喝而幸免。他后来迫使喀耳刻将他的伙伴们恢复了原形。乔依斯认为喀耳刻在岛上的山洞是个充满诱惑的地方，
同时又是男人们兽性充分显现的地方，在乔依斯的《尤》中史诗充满诱惑的山洞便是现代都柏林的红灯区。他采用这一场景借古讽今，以说明虽
然时代变了，地点变了，但人世间充满诱惑的本质并没有改变。下面试译的一段是布鲁姆戏剧性的意识活动：
    自由人印刷工会的排字工人
    安静！安静！
    约翰·崴斯·诺兰
    那就是帮助詹姆斯·斯梯芬脱逃的人。
    穿兰制服的男学童
    干得好！
    老居民
    您是祖国的光荣，先生。您就是荣誉。
    卖苹果的女人
    他正是爱尔兰所需要的人。
    布鲁姆
    我敬爱的臣民们，一个新的时代即将降临。我，布鲁姆，肯定地告诉你们，新时代甚至可以说就在眼前。是的，我以一个名叫布鲁姆的名誉
担保，你们不久将进入那金色的城市，也就是未来的新布鲁撒冷。（来自爱尔兰各郡的、戴着玫瑰花饰的三十二名工人们，在建筑师达尔弯的指
导下建造新的布鲁姆撒冷。这是个庞大的建筑物，水晶屋顶的大楼形同猪腰子，里面一共有四万间住房。建筑过程中工地周围好些住宅、纪念碑
被折毁了。政府办公地点暂时迁到火车站附近的工棚里。无数的房子被夷为平地，居民们被安置在大铁桶和木箱里。好几个贫民从一个梯子上摔
了下来，都柏林有一段挤满了忠实的旁观者的城墙坍塌了。）
    旁观者们
    （奄奄一息）临终的人向您致敬（一个个死去）
    （一个身着黄褐色的雨衣的男人从一个活板门里跳了出来，他细长的手指指着布鲁姆）
    穿雨衣的男人
    别信他的鬼话！此人是乐奥波德·麻金拓斯，臭名昭著的纵火犯，他的真名叫希金斯。
    布鲁姆
    枪毙他！基督教的叛徒。对他就该这样处理。
    （一声炮响，穿雨衣的男人便无影无踪了。布鲁姆手里握着君主节杖打落了许多罂粟花。据报道说，许多强大的敌人当场死去，其中有农场
主、议员、常委等。布鲁姆的贴身卫士向围观者散发特别银币、纪念章、面包、鱼、戒酒证章、昂贵的享利克莱雪茄、免费赠送用来熬汤的牛骨
头、橡胶避孕套（装在金线缠好的、封了口的信封里）、黄油硬糖、凤梨硬糖、叠成三角帽形的情书、成衣套装、装有面拖烤肉的浅碗、一瓶杰
业斯卫生消毒水、代价券、四十天特惠证书、伪币、场猪猪肉香肠、剧院入场券、各路电车通用季票、皇家特许匈牙利彩票赠券、免费餐券、世
界二十大坏书（低劣的重印本）……人群如潮涌，妇女们挤上前触摸布鲁姆的大袍的卷边，格维德伦·德布塔夫人从人群中冲出来，跨上布鲁斯
的座骑；她亲着马的脸颊，欢呼声四起。这一情景在闪闪的镁光灯中被摄入了镜头。婴、幼儿被高高举起。）
    妇女们
    幺爸！幺爸！
    婴、幼儿们
    拍拍手等坡迪回家家，他兜里装满鸡蛋糕，全给勒欧一个人。
    （布鲁姆俯身，用手指轻轻戳着饱得慢的小肚子）
    婴儿饱得慢
    （打着嗝儿、嘴边滴淌着凝乳）哈呀呀呀呀呀呀。
    布鲁姆
    （握着一个双目失明的小伙的手）比我胞弟还要亲的兄弟！（手臂搭在一对老夫妻的肩上）亲爱的老朋友！（他与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们玩
抢壁角游戏）躲躲猫！（他推着童车，里面坐着一对双胞）钉钉打，你能修好鞋？（他表演魔术，从口中拖出五颜六色的丝手绢：红、黄、橙、
绿、青、兰、紫。）罗依格毕夫。每秒三十二英尺。（他安慰一个寡妇）别久情窦开。（他以滑稽的动作跳苏格兰高地舞。）尽情地跳吧，伙伴
们！（他亲吻一个瘫痪老兵的褥疮。）光荣的伤口。（他绊倒了一个胖警察）气、义：起！气、义：起！（他微笑着与一个面红耳赤的女招待耳
语。）啊，你真坏，真坏！（他接过一个叫摩利斯·坡德弗莱的农妇给他的生萝卜吃着）太好了！妙极了！（他拒绝了记者约瑟夫·海恩斯送上
的三先令）亲爱的老兄，没必要！（他把外衣送给一个叫花子）请收下吧。（他和跛脚老太婆和老头儿一起参加肚皮比赛）。加油！小伙子们。
扭起来，姑娘们！
    公民
    （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他用艳绿色的围巾揩去眼泪。）愿仁慈的上帝赐福于他。［①④］
    从以上选段中可以看出乔依斯利用表现主义戏剧的手法把隐藏在布鲁姆内心深处的愿望、记忆、狂想、恐惧等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极大地
深化了人物的性格内涵。其它艺术手段如诗歌的韵律、意象、比喻、象征以及绘画中的粘贴、电影中的蒙太奇等各种手法也被乔依斯天衣无缝地
融合在他的散文系统中。
            三、隐喻性语言
    乔依斯的作品以其语言晦涩难懂而令人望而生畏。这是因为他在创作中使用的词汇量特别大，典故甚多；此外为了准确地捕捉某一现象，他
自己还创造新词。乔依斯又酷爱使用双关语、沉迷于各式各样的语言和文体试验、有时甚至不遵守语法规则等，这一切都使得他的语言变得晦涩
，然而当真正领会了乔依斯的苦心经营的文字迷宫要传达的含意时，读者不得不钦佩这位语言大师驾驭语言的能力和深厚的语言功底。因而西方
评论家认为乔依斯所使用的是隐喻性的语言。他所使用隐喻性语言的意图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揭示自我内心的需要  现代西方文学对小说的虚构性提出了质疑，使越来越多的严肃的作家趋向于自传体的创作。事实上，严肃的小
说创作活动从来都是作家本人经历和人格的投射。王尔德曾说过凡是以激情绘成的画像就不再是模特儿的画像，而是画家的自画像。乔依斯所创
作的《画》中的斯梯芬显然是作家本人成长的经历的写照，《尤》中的斯梯芬和布鲁姆分别代表乔依斯的青年时期和成年时期的生活，同时也代
表着乔依斯个人私生活的两个侧面。因此，不充分了解乔依斯本人的生平也就无法真正看懂他的作品。一个作家如果真正敢于忠实地写出自己内
心的全部思想和感情就必然要泄露其心灵深处所隐藏的全部秘密。尽管乔依斯主张“作家退出小说”，然而，文学毕竟是作家个人的心灵，是作
家本人人格的体现。他的现在和过去，欢乐和苦痛以及其心灵深处最不可告人的秘密都会进入创作过程。于是，在塑造人物时，他也会不知不觉
地以自己为原型，即使是反面角色也是作家本人人格的变形或伪装。要作家完全不介入创作或人物塑造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可能在创作过程中自
觉地使个性隐形遁迹。严肃的小说创作中包含的自传体的趋向必然会把作家本人的隐衷、潜意识中埋藏的秘密泄露无遗。因此严肃的作家往往困
惑于揭示自己内心世界的创作冲动和保护自己的本能意识之间。要想两全其美，于是隐喻性语言便成了这类作家的创作媒介，借助于这种隐喻性
语言，作家便大胆地、毫不留情地剖析自己的灵魂，揭示自己的内心世界。这就是为什么以《尤》为代表的现代主义文学的语言艰深晦涩的原因
之一。
    （二）传达多层次内涵的需要  乔依斯的小说往往包含着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表面上似乎毫无关联的内涵，因此对他的小说需要在内容上进行
多层次的分析。他以一种立体思维方式控制着小说创作的几个不同的层次，使不同层次的内容之间能够互相联结、互相感应。在《尤》中，他除
了采用神话作为叙述的构架和使用了众多的典故外，还使用了模糊性的语言。语言的模糊性可以如实地再现内心尚未形成语言的意念，同时又由
于它的多义性，使模糊性语言可以同时在不同的语域内产生不同的含意，拓展了小说的深度和广度。模糊性语言写成的小说就不具有特定的含义
，因而也就更激起读者和批评家们阅读时高度的自觉。这种追求也是造成现代主义小说晦涩难懂的原因之一。
    （三）呈现人物意识活动的需要  意识流小说《尤》旨在挖掘人物的包括潜意识在内的心理。那种外在的、在理性支配下的合乎日常生活规
范的语言媒介，是无法忠实地呈现人物内在的、被理性所排斥的、紊乱的心理状态的。因此，乔依斯采用了不合乎语言规范的句式来呈现人物尚
未形成语言的意愿。这种不成形的语言具有极大的私人性、隐蔽性和随意性。采用非交际性语言来进行沟通自然会给理解带来困难。当然造成语
言晦涩的原因还有许多。限于篇幅不能在此详述。
            四、小说评论化和作者博学化的倾向
    除小说语言隐喻化趋势外，当代文学创作中还出现了作者评论化和博学化的倾向。评论化和博学化倾向的始作俑者也是乔依斯。他在创作《
尤》时曾沉迷于眼花撩乱的文体实验之中。文体实验是作家在创作中有意识地对既有的古今各种文体的摹拟，体现了作家批判与继承的文体意识
。乔依斯所进行的文体实验体现了他在艺术上的追求。他要在创作中力求使自己的个性隐形遁迹，为了隐匿自己原有的文风，他一反常规，摹拟
文学史上的各种文体，创造出一种看不出其个人风格的，独特的文体形式。然而，他并没有消极地单纯地摹仿他人的风格，而是以一种反讽式的
品评和褒贬态度、戏拟的手法处理旧有的形式，这样的风格摹拟体现了作者对文学史上不同文学类型的继承和批判。在《尤》第十四章“太阳的
公牛”中，乔依斯充分展示了其戏拟不同文体的才华，其中有一段维妙维肖地摹拟了狄更斯那种迂徊舒缓的风格，在摹拟原作的语言形式时，他
对能代表原作者风格的文字、句式等进行了取舍、夸张、移位和变形，以便突出原作文体的特征，增强诙谐感并使摹拟变成了戏拟。现将这一段
试译如下：
    在此期间，医生的耐心和技术使产妇顺利分娩，真令人幸慰。对于医生和产妇来说整个产程艰辛难熬。一切引产的技术都用上了，那勇敢的
产妇得到了及时果敢的帮助。她干得好！她勇敢地挺过来了，现在她十分幸福。那些过来人，那些经产妇也满怀喜悦之情带着微笑注视着这一幕
动人的情景。她们用敬慕的眼光看着她眼中闪耀着母爱的光芒，躺在那儿抚摸着婴儿的手指爱不释手（多么感人呀！），一股第一次当母亲的暖
流涌上心头，口中默默向上苍、那万物众生灵之父，祈祷。当她的爱慕的眼光落在婴儿的身上时，她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希望她亲爱的铎笛能在
那儿和她一起分享欢乐之情，把上帝用泥塑成的小东西——她俩合法拥抱的产物，搂在怀里。现在他老多了（你我可以悄悄说），他的双肩有点
下塌，坎坷的经历使他变得老成庄重，终于当上了洱斯特银行、大学广场支行的谨小慎微的第二会计师。哦，铎迪。多年的心上人，现在忠实的
终身伴侣。那玫瑰色的浪漫往事再也不复返了。象往常那样，她摇晃着那美丽的脑袋，回想那昔日美好时光。上帝，透过岁月的迷雾看往事多么
美好。［①⑤］
    这一段，作者在摹拟狄更斯风格的同时，也嘲弄了原作者作品中滥情的一面。在十二章也有一段精彩的戏拟。这一章描写了这位当代的尤利
西斯——布鲁姆在巴尼尔·基南的酒馆里与一个狂热的种族主义者展开唇枪舌战的经过。这个心地狭隘、鼠目寸光的种族主义者是个连名子也没
有的“公民”，他就是史诗《奥德修记》里的独眼巨人塞克洛普斯。史诗中的尤利西斯在归家途中巧施妙计，用烧得通红的火棍弄瞎了巨人的独
眼后便乘船逃走；巨人气急败坏向船上掷巨石，幸未击中。下面引述的一段就与尤利西斯的这一经历相对应，甚至连“公民”对布鲁姆的诅咒也
与史诗中塞克洛普斯对尤利西斯的诅咒相似。独眼巨人的诅咒使尤利西斯在海上漂泊多年历尽艰险；而代表着爱尔兰和罗马天主教的“公民”对
布鲁姆的诅咒使他成了一个被人排斥、遗弃的流浪汉。在外漂泊１０多个小时的当代尤利西斯——布鲁姆在酒吧中与独眼龙“公民”狭路相逢，
“公民”趁机寻衅，他出口伤人，用恶毒的语言侮辱犹太人，此时布鲁姆一改平时逆来顺受的常态，挺身而出据理力争。他例举了孟德尔松、马
克思、耶苏等人为例，说明历史上许多伟人都是犹太人，犹太人甚至就是上帝。“公民”气急败坏地要动武，布鲁姆在几个朋友的簇拥下离开了
酒店，街上行人纷纷围观，等到“公民”找到饼干筒砸向布鲁姆时，他已坐上马车远走高飞了。乔依斯匠心独运，把神话世界和真实世界、把古
代和现代巧妙地融合在一起，采用了一种故作庄重高雅的文体描写了布鲁姆这一段经历。他是这样写的：
    乳白色海豚的背鳍一起一伏，金色的船尾上舵手扬起了风帆，左舷上升起的三角帆鼓满了风。一群娇艳的少女簇拥在船舷的左右两边；她们
身段优美紧紧相依，手扶那华丽船舷，一双双手臂犹如工匠的巧手编织出车轮的轮辐一样，一个紧挨一个，不稀不密，井井有条；她们围成一圈
形同车轮的轮辋一般。那滚滚车轮曾载着武士们，使他们如虎添翼般地去远征，去为美貌的心上人的微笑而战。那些温柔可亲的宁芙仙女们，那
些永恒不朽的姐妹们，正带着这种微笑前来送行。她们嬉笑着，围成一圈嬉戏逗乐。那三桅帆船乘风破浪驶向了远方。
    天啊！我正喝着杯中的残酒，忽然只见‘公民’摇摇晃晃冲到了门口，他身材臃肿，气喘吁吁。他诅咒着要让克伦威尔的灾难降临在他的头
上。并用爱尔兰语发誓要把他彻底驱逐出教会，吐沫横飞。乔和小爱尔夫围着他团团转，象两个小妖精一样一再劝他息怒［①⑥］。
    乔依斯有意造成语言形式和题材内容上的不一致以增强戏拟的效果。他以辛辣的笔触和浮华的文体摹拟了１９世纪末盛行的有关中世纪传奇
小说的文体，在讽刺爱尔兰狭隘的民族主义的同时，也对当时流行的那类肤浅的、华而不实的小说类型作了嘲讽。在这段中，“乳白色的海豚”
显然是拉车的两匹白马；“温柔可亲的宁芙仙女们”是围观街头、衣着褴褛的一群女人；那一艘三桅帆船则是接人送客的破马车。这种使远古神
话与现实世界相融合表明了古今之间既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同时也存在着天渊之别。在第十三章的开头，乔依斯也戏拟了维多利亚时代流行的传
奇式爱情小说的文体。作者通过描述一个充满着罗曼蒂克幻想的海滨少女的内心世界，以夸张的手法摹拟了传奇式爱情小说的文体和内容；在呈
现少女内心世界之同时，戏拟和嘲讽了那种故作典雅、内容十分空虚、格调庸俗低下的文学类型。这种反讽式的文体戏拟手法使作家在批判地继
承旧有的文学形式的同时，使之为新的内容服务，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
    艺术越趋向高级阶梯，艺术与其它学科，如哲学、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等鸿沟就变得越小。当代任何一个具有世界意义的作家都必须同
时熟谙自然科学及社会科学的有关知识，因为作品的美学意义不仅仅在于描绘某些历史生活之画卷，而且还熔铸了人类知识之结晶。乔依斯正是
这样的一位饱学之士。他对欧洲文化艺术、语言学、神学、心理学、哲学、音乐等都有广泛的研究。他的《尤》被评论界称为人类历史和社会的
百科全书。其内容涉及了希腊罗马神话中的传说、圣经的典故、文学史上众多的人物和事件以及哲学、历史、政治等。要读懂《尤》，就要求读
者也相应地具备有关的知识，才有可能了解书中的比比皆是的明喻、暗喻、众多的典故以及神话等所包含的象征意义。乔依斯的小说创作除了体
现人类文化知识的结晶外，在艺术创新方面他所作的贡献几乎反映了本世纪艺术领域内所有新的探索和发现。如果说传统小说是一面高悬的平面
镜，给我们映照一幅幅历史生活画面，那么乔依斯的作品则是一面多棱镜，给我们从多方位、多角度、多层次地展示了生活中的世态百象和神秘
的、非理性的内心世界。
    重视描写人物的无意识和潜意识世界是一种艺术观念的更新和发展。艺术上的创新和开拓同时也必然造就新型的读者，这种审美关系的更新
体现了艺术的进步。《尤》的创作把小说审美中心由外在世界引入了人物的内心。通过不同的文体摹拟、多视角及多层次的叙述取代了作家在叙
述过程中过多的介入。利用神话作为情节之框架以呈现生活琐事所释放的意识流程，从而取代了传统小说里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这些艺术观念
和技巧上的创新使读者的阅读活动成了整个文学活动的一个有机的组成部分。传统小说的读者通常期待作者对故事的背景、人物的身世等作一些
必要的交代。然而用这种阅读方法去读《尤》就无法读懂。阅读《尤》时，要求读者具有较高的文学素养和欣赏能力，熟谙西方的神话、圣经、
经典著作以及具备有关心理学、哲学、历史等学科的知识，同时也要求读者以智慧、想象力、同情心和认同心去细读，将小说中人物的内在和外
在的活动纳入自己的经验之流中。这显然对一般读者要求过高，因而时至今日，乔依斯的后两部巨著仍然是曲高和寡。乔依斯的创新给世界文学
宝库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然而应该看到，在乔依斯艺术宗旨和其作品的艺术效果之间潜伏着一个巨大的冲突。
    不少评论家认为乔依斯只顾埋头创作而不过问政治；指责他置当年爱尔兰争取独立的民族运动不顾，游离于交织着民族矛盾和宗教矛盾的现
实斗争之外；批评他早年移居国外是为了逃避现实斗争，等等。当年叶芝替乔依斯向皇家文学基金会申请资助时曾在信中写道“乔依斯与爱尔兰
政治毫不相关，不论激进的或保守的，我认为他不喜欢政治。”这是对乔依斯的误解。乔依斯一心追求艺术创作的自由，他不愿受任何形式的束
缚，因此也不愿参加任何一个政党和组织。作为一个文化人，他也不愿参加１９世纪８０年代兴起的“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他拒绝参加这项
由叶芝等人倡导的运动，因为他认为这场运动一味追求复兴爱尔兰古老的民族文化，脱离了现实斗争。乔依斯主张作家首要的职责在于唤起愚昧
麻木的民众去求得民族自身的解放。实际上乔依斯也希望能在其创作实践中这样做。他早年由于厌恶罗马天主教会和大英帝国对爱尔兰的统治，
痛感狭隘封闭的都柏林不可能为他艺术上和思想上的成长提供良好的环境，于是便离开了故土走上了流亡的道路。在异国他乡漂泊４０年的日子
里，他的心始终和祖国人民紧紧相连。他倾心于爱尔兰的一切，他关注爱尔兰民族的命运，他要唤醒沉睡的同胞，他要他的国人挣脱精神上的枷
锁，冲破那牢笼去求得自身的解放。正是这种精神鼓舞着他在国外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以惊人的记忆，坚韧不拔的毅力执着地编织着心目中的爱
尔兰史诗。他所创作的《都柏林人》开宗明义提出他的创作宗旨是要揭示都柏林市民精神的“麻痹”和爱尔兰社会的“瘫痪”。他决心用他的笔
唤起国民的良知，铸造民族的灵魂。当年在开始创作《都柏林人》时，他就明确地提出了他的创作宗旨：“我的目标是要为祖国写一章精神史。
我选择都柏林作为背景，因为在我看来，这城市乃是麻痹的中心。对于冷漠的公众，我试图从四个方面描述这种麻痹：童年、少年、成年、以及
社会生活。这些故事正是按这一顺序撰述的。在很大程度上，我用一种处心积虑的卑琐的文体来描写。我坚信，倘若有人在描绘其所见所闻时，
胆敢篡改甚至歪曲真相，此人委实太大胆了。［①⑦］”在《画》中，斯梯芬决心离开祖国，到国外去寻求他的事业。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啊生活，我将去千百次地接触经验的现实，在我灵魂的熔炉中锻造我的民族尚未创造出来的良知。”可见，他的创作初衷是要为爱尔兰民族的精
神解放谱写一个道德的和历史的篇章，目的在于唤醒愚昧麻木的民众，鞭挞爱尔兰国民的劣根性。他的《画》和《尤》也基本继承了这一艺术宗
旨，篇篇章章都倾注着他对爱尔兰的精神和政治的解放所寄托的期望。虽然乔依斯在文学艺术观念和技巧创新方面作出了开拓性的贡献，然而在
赞誉的同时，我们也应看到他的创作并不是十全十美的。从他的创作轨迹看，他以后的艺术创作，尤其是他的最后一部作品《芬》完全背离了他
的创作的初衷，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在艺术和政治之间如何找到一个最佳的结合点的问题上，乔依斯并未获得成功。（全文完）
    注：
    ①④《尤》第十五章，Ｐ．４７４—４７７。
    ①⑤《尤》Ｐ．４１３—４１４。
    ①⑥《尤》Ｐ．３３７。
    ①⑦此信载于罗伯特·萧尔斯同瓦尔顿·吕兹所编《都柏林人》，Ｐ．２６９。转引自中译本《都》，上海译文出版社Ｐ．iv。
                                        （作者单位：海南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