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1-2500
【原文出处】复旦学报：社科版
【原刊地名】沪
【原刊期号】199801
【原刊页号】133～136,100
【分 类 号】J1
【分 类 名】文艺理论
【复印期号】199804
【 标  题 】艺术起源学研究的新创获
【 作  者 】蒋孔阳
【作者简介】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博士生导师
【 正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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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来，郑元者同志致力于艺术起源学与审美发生学的研究，还在读硕士生时，即已完成了《图腾美学与现代人类》一书，该书出版后，获
得好评。1991年，元者考取我的博士研究生，攻读西方美学史方向的博士学位。入学不久，他就对我说：他想在现有的基础上对艺术起源学问题
作更系统、更深广的探索。我很同意他的这一想法，虽然从古希腊时代到20世纪，历代学者和哲人都在思考艺术起源问题，取得了一系列重要的
思想成果，但这个问题本身还是一个诱人的历史之谜，可见其难度之大。我之所以赞同元者选择这么一个难度极大的问题作为博士学位论文的选
题，那是因为他来考博士时，我就觉得他研究的问题很重要，选题很好，这个题目做好了，将产生深远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在读高中时就有过
一位美学启蒙老师，从那时起他对美学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大学本科期间，他对美学更是情有独钟，攻读硕士学位的专业也是文艺美学，他
不但阅读了大量的中外美学书籍，而且还涉猎于人文社会科学的各种学科领域，知识面宽厚，基础扎实；再加上在当硕士生时就已完成一部与艺
术起源问题密切相关的专著，像艺术起源这样一个很综合的问题，对他来说自然是很适合的。所以，我对他的期望较高，相信他有基础、有实力
做好这个题目，也总是支持和鼓励他继续做艰苦的探索。
    这样，在攻读博士学位的三年中，元者继续以艺术起源学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进一步扩大视野，联系考古学、文化人类学、心理学、史前
宗教学、民族学和民俗学等，对艺术起源问题进行跨学科性的综合研究，终于写出了《艺术之根：艺术起源学引论》这部博士论文。虽然在答辩
时限于经费，只打印了其中的前言、绪论以及第三章的第1、2节，但答辩效果很好，由冯契等著名教授组成的郑元者博士学位论文评审专家以及
答辩委员们，一致认为这是一篇富于创见的扎实之作，是一篇优秀的博士论文。如答辩委员会的决议书中指出该文“不仅在艺术起源问题上自成
一家之言，而且对于原始宗教和史前意识形态的研究，都具有相应的创新意义和理论合理性，尤其在把艺术的发生处理为一种规律性过程方面，
已处在目前国内较为领先的地位上。这种自成体系的崭新的观点，使艺术起源问题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为美学研究的发展作出了贡献”，
“论文结构严密，条理清晰，文字流畅，史料翔实得当，显示了作者严谨的文风和扎实的学术功底”。叶秀山教授对元者的博士论文也颇感兴趣
，不但在同行评议书中给予很高的评价，时隔三年之后，他还欣然为之作序，在访美前夕坚持审阅了全书，寄来了一篇富于学术见地的、不可多
得的序文，可见其对这部著作的重视，在此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谢。叶秀山同志在哲学和艺术等领域都有精深的造诣，元者的著作能够得到他的赞
赏，应当说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当然，评委们的评语可能会有过奖之处，奉献给读者的这部著作究竟怎样，归根结底只能由广大读者来评判。据
我所知，元者于1994年7月博士毕业留校以来，在将书稿正式交付出版之前，已参照专家们在评审中提出的意见，又花两年多时间作了认真的修
改，扩展成一部约30万字的学术专著，我相信读者们现在所看到的这部著作比它的原稿又有了一定的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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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我阅读这部书稿的印象，我以为元者这部著作有比较充分的学术积累。为了完成这部著作，元者竭尽财力苦心收集和购置了大量的中外
文资料，仅是外文原版书就达2000余册，其中80年代和90年代初以来的外文资料也很不少，并在写作过程中加以充分的利用，书中引述的大部分
段落都是他第一次翻译出来的。同时，为能最有效地说明问题，他还在书稿中精心收集和配置了50余幅珍贵的彩色图片和黑白图片，其中不少图
片在国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情况，在由直接征引到的几百种书目所组成的“参考文献”中就可见一斑。至于实际阅读和使用的中外文资料，
自然是不计其数。此外，从博士论文的开题到书稿的正式付梓，历时五年多的时间，经过几易其稿，才最终定稿。书末还编制了详尽的中外文人
名索引、地名索引和译名对照表。这一切，足以说明这是一部凝聚着作者多年的学术思考、付出过巨大的精神劳动的精心之作。值得称道的是，
湖南教育出版社也不惜耗巨资，把50余幅彩色和黑白图片印制在正文的相应位置上，真正做到了图文合一、图文并茂。这种高规格的印制标准与
这样一部立足于高标准的学术著作正相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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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之根：艺术起源学引论》首先论证和确定了艺术起源的含义，认为应当是艺术发生的内在动机及其相对最早的历史时间；同时，他不
同意把艺术起源理解为单数，而应当是复数。西方美学史上有那么多关于艺术起源的单一性理论的假设，都没有解决艺术的起源问题，说明我们
应当改弦更辙，从单一性的艺术起源理论，转到对各种理论的兼收并蓄，汲取各自的合理内核。在第一章和第二章中，还别具匠心地论述了艺术
起源与因果问题和情境问题之间的内在关系。这就使艺术起源学的研究有了系统的、坚实的方法论基础。这种研究方法上的转变和革新，我认为
是元者在艺术起源学研究上的一个贡献。此外，在研究范围上，元者提出了艺术起源问题环“W[,1]—H—W[,2]”的讲法， 也颇具新见，艺术何
时（When）发生？艺术如何（How）发生？ 以及艺术何以（Why）发生？这三个层面概括了艺术起源的主要问题。应当说， 只有对这三个层面的
问题，都作出了全面的解释，才能算是对艺术起源的问题，有了成熟的系统的理解。
    元者不仅在研究方法和研究范围上，有了新的开拓，而且在问题的解决上，也做出了自己的探索，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坚持实证的精神，
坚持以“艺术品”为本，以客观科学的态度，收集了迄今为止所能掌握的资料和研究成果，然后对艺术起源的问题环作出了全面、深入的求解。
在艺术何时发生的问题，亦即艺术的起点问题上，他得出了一个新的推定性答案，认为距今23万年前的叙利亚西南部戈兰高地的贝雷克哈特—拉
姆遗址的卵石小雕像，是目前所能找到的最早的由原初性图腾观念引发的史前艺术的序幕，并参证年代稍后的史前人类形象制作活动的一些事实
性材料，推断人类艺术发生的时间可以追溯到早于莫斯特文化期的阿舍利文化期，从人类发展的历史时代来说，也就是原初公社中期或原初公社
后期发展阶段的早些时候。基于此，又对西方美学史上的几个代表性的学者，如黑格尔、克罗齐、科林伍德、艾伦·温诺等的观点，作出了有力
的评说。在艺术如何发生的问题上，元者以较大的篇幅作出了系统的把握。他从大量的史前艺术品中，探讨到了原初性图腾观念是以动物形态来
表现人类自我的灵性和意志。原初性图腾观念及其特化形态，表征着人作为意识形态存在物的史前境况，表征着人对自我灵性的思悟，从而成了
艺术发生的历史性的动力。就从这里，元者得出了一个“不是结论的结论”，认为艺术的发生是一个历史过程，推动这个历史过程的不可能是某
种单一性的动因，而是一个动力系统，“这个系统亦即史前社会意识形式的具体样式，在发生学上具有一种大致的历史脉络和序列，那就是原初
性图腾观念→巫术观念→灵魂观念→精灵观念和万物有灵观念→自我神化观念。其中，原初性图腾观念为史前意识形态的主干，这些观念样式组
建成一个巨大的动力系统，这个系统正是艺术起源的动力机制，亦即艺术发生的规律性脉络。这个系统中最为深层的系统要素恐怕就是原初性图
腾观念，其它的系统要素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作是这种原初性图腾观念的特化形态”。一句话，艺术起源于原初性的图腾观念以及它的特化形态
（其中也包括次生性的图腾观念）。他称这为“图腾观念特化说”，并以“图腾观念特化树”来表示这种具有独创性的理论原理。
    那么，上述这些动力形态何以能驱使艺术的发生呢？对此，元者还进一步探讨了艺术何以发生的问题，认为是“由于史前意识形态的实践性
要求所致”。也就是说，正是史前意识形态的那种实践性要求，决定了史前人类的观念或意识的形态化，史前艺术就是这种形态化的结果，只不
过史前艺术有其特定的形态化方式。
    对艺术起源问题环“W[,1]—H—W[,2]”的系统探究， 可以说是这部著作的核心内容之一。由于元者始终以马克思的辩证唯物史观为哲学基
础，立足于马克思对“人的依赖关系”的有关论述，以史前人类实际的生存活动为前提来分析史前时代人类社会意识形态的演变，从史前时代原
初性图腾观念的发生、发展中探究史前意识形态的历史运演，从而建立了新的图腾理论，由此揭示出艺术发生的动力系统，形成了对艺术起源的
总体思考和理论构想，使艺术起源的难题得以在人的实践活动中获得合理的解决，具有很强的说服力，这是难能可贵的，在艺术起源理论上应当
说是一个突破性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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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据与理论、历史与学问的有机结合，也是《艺术之根：艺术起源学引论》的重要特点。过去，在美学研究中曾有过建立体系的热潮，但建
起的体系大都显得很空疏，这样的体系是很难有什么学术价值的。其关键的症结之一，便是理论的事实性力量很不够，实证研究很虚弱。因此，
在当前的美学研究中，大力提倡科学的实证态度和考据的求实精神，就显得非常重要。可以说，每一个学术上的新时代的诞生，总是和重视考据
的朴实学风联系在一起的，西方的文艺复兴和我国“五四”时期的学术繁荣，无不如此，王国维等学术大师的划时代影响，也无不与他们注重考
据的求实学风息息相关。今天，我们要开创美学研究的新纪元，考据的求实精神更是不可或缺的。当然，仅有实物或仅有事实还不能说明问题，
也成不了学问，所以，如何做到考据与理论、事实与学问以及历史与学问的有机结合，就成了美学研究中异常困难而又非常迫切的问题。而且，
越是古老的东西，就越是综合的体系，艺术起源问题就是如此。在这个具有巨大的时空跨度的问题上，如果没有大量的翔实的实证材料，是完全
不可能进入研究过程的。这样，在艺术起源学的研究上如何做到考据与理论、历史（事实）与学问的有机统一，其困难不言而喻。但元者在这部
著作中知难而上，对欧洲等史前洞穴中的艺术品，不但收集了大量的资料，而且还进行了精细的考察和分析，并在这个基础上做出了颇具理论深
度的阐述，从而把感觉与判断、考据与理论结合起来，把实证性研究与哲学性思考、微观分析与宏观研究很好地结合起来；无论是在艺术起点问
题和艺术如何发生问题的阐释和论证上，还是在艺术起源与“艺术”的逻辑以及艺术起源与“美”的读解问题上，都可以找到成功尝试的例子。
    在整个西方美学史上，有过众多的艺术起源学说，也有过格罗塞的《艺术的起源》（1894）、 普列汉诺夫的《没有地址的信》（1899 —1
900）、希尔恩的《艺术的起源》（1900）等经典美学名著，还有过当代分析哲学美学家简·布洛克的《原始艺术美学》（1990）这样的美学新
著。可以说，任何科学都是历史的科学，因此，作为一种全面、系统的艺术起源学研究，还必须把历史与学问结合起来，对旁人的看法，对历史
上存在的主要艺术起源学说做出周密的考察。元者在这部著作中也正是这样做的。虽然他通过实际的探索对艺术起源问题已有了“图腾特化说”
这样一个统一的、系统的见解，但他对历史上的思想成果不是采取一概否定的态度，而是在该书的第四章中，专门探讨了劳动说、模仿说、心灵
表现说、游戏说、符号说和旧式图腾论等，对它们的有效性问题作了科学的分析。如，劳动说曾被有的学者斥之为“极其浅薄的‘同义反复’”
，元者不这么看，他通过具体的分析，认为通常所说的艺术起源是从“因果”的发生模式出发的，其相应的本体论是“因果论”，而劳动说“在
总体上则是一种从‘有目的性’的发生模式出发、其相应的本体论为‘目的论’的艺术起源学说”，认为这才是对劳动说在整个艺术起源学中的
较为合理的定位，由此显示了劳动说的有效性和合理性因素，并进一步指出了劳动说的不完善性，以及它所面临的一些需要深入探索的重大理论
问题。对其他诸多艺术起源学说，元者也力图作出实事求是的分析。
    这样，由于把考据与理论、历史与学问很好地结合了起来，把自己的思想和观点建立在考古实证的基础上，建立在历史性的研究上，这就使
得整个艺术起源学研究有了厚重的历史感，而历史的美学，往往具有动态的美学的品格，它必将显示出勃勃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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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世纪70年代以后，当代西方美学呈现了一种新的发展势态，绝大部分美学家或艺术哲学家摒弃了传统的研究方法，不再着力于构建一个个
宏大的美学体系，也不像以往那样热衷于讨论艺术和美的本质问题，而开始关注起较为具体的或是过去被忽视的问题，如原始艺术的研究、艺术
流派和艺术风格的研究等。上述简·布洛克的《原始艺术美学》一书，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元者的这部《艺术之根：艺术起源学引论》，在顺
应当代西方美学的学术潮流的同时，并不回避艺术和美的本质问题，而是在艺术起源学的学术视野内对它们加以深切的反思。在第五章和第六章
中，他立足于先前的艺术起源问题的研究，进一步把“艺术”的逻辑和“美的读解”问题引伸到艺术起源学的学术领地中来，既在历史与逻辑的
统一这个总的系统原则下提出了“历史优先性原则”这样一个重要的学术命题，又通过有力的论证达成了这样的认识：史前艺术在本质上是作为
“史前意识形态的可见形式”，在功能上是作为“生存理解的体化物”，并由此显现出自身在“存在、活动和认知”三方面的始源性意义。在此
基础上，又顺理成章地把海德格尔在“艺术品”、“艺术家”和“艺术”之间所设置的循环链与艺术起源学联系起来，作出了富有意味的阐释。
同样，在史前艺术与“美”的问题上，元者也作出了一些颇具新意的表述，如：“史前人类心目中的‘美’很可能意味着当时的意识形态上的价
值和生存理解上的价值，更进一步地说，史前艺术与‘美’的关联主要是通过内容特性显现出来的，而形式特性则相对处于较为滞后的地位。”
用更为精炼的用语来概括的话，那就是“意义第一，形式第二”；在史前人类的心目中，“最强烈的‘美感’或许是社会性的同一感、神圣感和
力量感”；“‘美’在情境中”等。
    由于元者是把艺术起源学作为一门具有元文艺学或元美学的理论气质的当代马克思主义人类学美学的分支学科来进行探索的，所以，系统的
、科学的艺术起源学研究，可以为艺术和美的本质等问题的探讨建立有效的历史参照系，有助于我们在本源上不断地加深对艺术和美的本质问题
的认识，如此一来，元者的这部著作又具备了现实性的反思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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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我对郑元者同志的《艺术之根：艺术起源学引论》一书，谈了许多优点，这当然不是说这本书只有这么一些优点，也不是说这本书就
没有缺点了。比如，天底下任何理论都是既有其利，又有其弊，元者的理论其有效性程度到底有多高，也尚待时间的检验。又如，任何学术研究
和理论创造都离不开某种前提，艺术起源学的探索同样如此，需要有某种“艺术”观念作支撑，在这一点上，这本书似乎还展开不够，换句话说
，海德格尔的那个循环链到底该如何打开？虽然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可是问题本身毕竟客观地存在着。再如，“‘美’在情境中”是一个很
有意义的学术命题，也还需要充分展开。
    但是，一个30来岁的年轻人在艺术起源这样一个难度极大的学术课题上就能写出如此高质量的著作，作出富有个性的探索，实在是难能可贵
、可喜可贺。他不但掌握了大量的资料，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分析和研究艺术起源问题，试图建立艺术起源学这样一门分支学科，而且以无畏的理
论勇气，敢于提出自己的一些新的见解，使艺术起源问题的探索具备了当代性的学术水准，这是应当充分肯定的。据我所知，《艺术之根：艺术
起源学引论》一书还只是他有关“艺术之根”的写作计划中的第一卷，其它几卷也正在撰写之中，说明元者并不以此为满足，他还在继续拓展这
方面的学术领地，显示出不可估量的学术前景。据说他最近又出版了《崇高之始》一书，还完成了《当代马克思主义人类学美学》和《人类学美
学与21世纪中国经济文化战略》两部著作。这实在令我感到无比的欣慰。
    在多年的相处中，我深深地觉得元者是一位严谨的青年学者，一个诚心诚意、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即使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他依然甘于清
贫、甘于寂寞，坚守学术阵地。在留校的这几年中，他不但在学术上总是以高标准要求自己，取得了一系列重要的成果，而且在教学和社会工作
上也取得出色的成绩。在元者身上，我看到了我国的学术事业后继有人，祝他勇攀美学高峰，取得更大的成就！
    编者附记：
    本文原为《艺术之根：艺术起源学引论》一书的序，本刊发表时，对个别文字略有删改，并拟题及分段。特此说明。
【责任编辑】张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