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1-3795
【原文出处】民间文学论坛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199704
【原刊页号】8～15
【分 类 号】J2
【分 类 名】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199801
【 标  题 】吴地鼠婚俗信与艺术
【 作  者 】马昌仪
【作者简介】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 正  文 】
    鼠婚又称鼠嫁女、鼠纳妇。鼠婚是一种民间俗信，广泛流传于我国广大农耕地区，其中江浙一带更为普遍。从全国的地方志和民俗志资料得
知，每年自腊月二十三至正月二十五，各地几乎都有不同的嫁鼠俗信。鼠婚俗信所以得到如此广泛的传播，与我国是一个农业大国和久远的农业
文化传统有关。概括说来，在岁除年初前后盛行的鼠嫁女习俗，是农业文化中源远流长的灭鼠驱虫禳灾习俗和岁时文化中对子鼠母神信仰的产物
。
    与此相适应，我国以鼠婚为题材的民间文学和民间艺术也异常丰富。不少文人也利用这一题材进行创作。常见的有民间故事、歌谣、小说、
诗歌、戏曲、年画、剪纸、布塑、泥塑等等。因为这些作品表现了我们的深层的民族心理，因而受到各个阶层男女老少的喜爱和欢迎。这些取材
于鼠婚俗信的作品，特别是民间作品，经常出现于农村的婚丧嫁娶、喜庆节日等场合，又使鼠婚俗信得以广泛流传，深入到  民间的信仰领域之
中。
    所谓鼠婚题材的作品，无论是口头文学还是民间造型艺术，都必须包含有鼠和婚嫁这两  个故事素。中国鼠婚作品主要分两大类型：民  俗
型和招婚型。民俗型指的是民间流传的鼠  择日嫁鼠送鼠俗信与猫捕鼠灭鼠习俗的艺术  反映；而招婚型则不同，是在民俗型框架上，加上鼠为
嫁女，逐次向太阳、云、风、墙、鼠、猫招  婚，经过一个圆形的招婚路线，最终把鼠女嫁  给鼠或猫的情节。因此，招婚型是一种派生模式。
〔1〕
    笔者从搜集到的１７０多例鼠婚作品中，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江浙地区的鼠婚作品不仅数量较多，富于地域特色；而且，在明清以来典籍
中所记载的传统鼠婚作品中，除了山东的蒲松龄外，其余的作者都是江浙人。像明代江苏淮安的吴承恩、清代江苏无锡的钱泳、清代浙江杭州的
梁玉绳、清代浙江绍兴的王衍梅、清代浙江德清的俞樾，以及今人浙江绍兴的鲁迅、周作人，都有以鼠婚为题材的作品传世。为什么鼠嫁女的俗
信和江浙特别有缘呢？这真是个有趣而又耐人寻味的问题。本文拟以吴地的鼠婚艺术和俗信为例，对吴地鼠嫁女这种民俗文化现象及其特点作一
初步探讨，求教于民间文化研究专家。
            吴地的鼠婚俗信
    资料记载，以苏州、无锡、常州等地区为中心的太湖流域，俗信中鼠嫁女的日子多定在除夕和正月初一，而苏北的淮安、南通、如皋等地则
多在正月十五、十六。〔2〕
    据常州《武进阳湖县合志》（３６卷，清道光二十三年刻本）载：“（正月元旦）至晚不燃灯即卧，云老鼠嫁女。小儿女以米团插花置鼠穴
旁，云送嫁。”〔3〕另据清光绪五年刻本《武进阳湖县志》（３０卷）载：“（除夕）晚不燃灯而卧，曰老鼠嫁女。”〔4〕又据《古今图书集
成·岁功典》卷九十五“除夕部”：（武进岁除）“喂鼠饭，饭一盂，益以鱼肉，置之奥窖处而祝之曰：鼠食此，毋耗吾家！”
    在苏州地区，“除夕，小孩每不能随人通宵不寐；家人多以老鼠做亲谎之，小儿奇奇心重，打起精神，久久无所睹，然而东方已黎明矣。”
〔5〕１９８６年出版的苏州民俗博物馆所编《苏州民俗》，也记述苏州鼠嫁女习俗在除夕夜。〔6〕民国２２年出版的《吴县志）中记载了除夕
“备鼠饭”的关目。〔7〕
    在无锡各地，正月初一晚早睡，家长对小孩说，早睡可听到鼠嫁女。〔8〕清代学者钱泳在《鼠食仙草》中对家乡无锡九里桥的鼠婚习俗有
所记载，谓其时也在岁朝之夜：“今邑中风俗，岁朝之夜，皆早卧不上灯，诳小儿曰听老鼠做亲”。〔9〕
    综上所引，吴地的鼠婚俗信大体是：除夕夜或初一夜，或通宵不寐，或早卧不点灯，或以米团插花置鼠穴旁，或给办喜事的鼠辈送上佳肴—
—米饭加鱼肉，析愿鼠神不要加害百姓。“鼠食此，毋耗吾家！”同时，新年到来之前，家里还有张贴鼠婚年画的。
    在中国人的观念中，鼠属子，为十二支之首。《史记》：“子者，滋也，言万物滋于下也。”《汉书》：“阴阳合阳，气钟于子，化生万物
者也，故孳萌于子。”鼠是一种生命力与繁殖力极强的动物，因而子鼠神是生命繁衍的象征。对子鼠母神的信仰，普遍见于我国农业地区的岁时
风俗之中。岁末年初，在新旧岁时交替的时刻嫁鼠，寓有送阴迎阳、祛 灾纳吉的意思。在喜庆年节、婚丧嫁娶之际，在家里、喜房里张贴鼠嫁
女年画、剪纸、窗花，也隐含着一种潜在的心理意识，即子鼠母神既是吉神，那么也以此表达生命繁衍、子孙兴旺的愿望。
    敬鼠习俗及其心理，在吴地有着深刻而久远的根源。这个根源，就是稻作文化。据传，古时候，鼠经历千难万苦，从天上为人类寻回了稻种
。人类为了报答鼠的恩惠，答应除夕夜让鼠结婚，在鼠嫁囡时，以佳肴敬鼠。〔10〕这一信息，使我们对吴越地区群众对子鼠母神的信仰，带有
浓厚的稻作文化色彩，就不感到奇怪  了。常州市的武进县一带，除夕有敬鼠习俗，准备鼠饭时，要加上鱼肉。小孩子要在米团上插花，置于鼠
穴旁，谓之送嫁。杭州嫁鼠日，“除夕夜，分岁后，每家取剩余杂食少许，置盘中，……安顿厨下或壁角间，使鼠食之，名曰鼠粮。”〔11〕湖
州市的安吉县，旧时还有“鼠庙”，专门用于祭鼠活动。〔12〕从群众在嫁鼠日里奉献给鼠享用的食物来看，米饭团、鱼肉等，也都是与稻作经
济有关的。
    鼠婚是一种民俗文化现象。在鼠婚日以媚鼠和对子鼠母神的敬拜为表现形式的鼠婚风俗，其背后的文化含义，乃是送鼠驱鼠禳灾的心理。鼠
害是农业与日常生活的大敌。江南以稻作与养蚕为业，地势低洼，河网密布，冬春温暖，气候湿润，适宜于鼠虫生长，因此驱鼠禳灾在农业生产
中就具有特殊的意义。立春前后，是老鼠繁殖的高峰期，吴地百姓选择除夕或初一、苏北在正月十五、十六嫁鼠送鼠，显然是企图以交感巫术的
手段来达到杜绝鼠患的实际目的。王树村说：“老鼠结婚成亲之日，当晚不许点灯，令儿童不要说话，静听老鼠嫁女之鼓乐声。其实是……诱鼠
出洞，纵猫逮捕之，以消灭鼠患。”〔19〕我国自古便有嫁灾之俗。天津杨柳青画社１９９１年。“嫁，往也。自家而出谓之嫁。”（《方言》
）所谓嫁灾、嫁非、嫁鼠，都包含有把灾祸、是非、鼠虫逐出家门的意思。嫁鼠、送鼠、逐鼠、灭鼠，逐渐成为长江流域中下游地区盛行的傩蜡
之祭〔14〕的一项重要内容
            以鼠婚为题材的民谣
    以鼠婚为题材的民间作品，反映了当地流传的鼠婚俗信。吴地流传的鼠婚民间作品，自然也不例外。这类作品的内容，或描述鼠新娘的打扮
，或叙写送亲队列的仪仗和婚嫁的场面，或渲染鼠辈葬身猫腹的下场，无一不是当地鼠婚俗信的艺术反映。苏州有一首童谣把穿红裙子的鼠新娘
那种得意忘形的样子，描写得维妙维肖：
    唧唧唧，啾啾啾，
    老鼠做亲，红布做裙，
    忙仔一夜，忘记回门！〔15〕
    “老鼠做亲，红布做裙”，红裙成为鼠新娘的标志性的嫁衣。短短的几句童谣，从兴奋的叫声，鲜艳的色彩，喜庆的忙碌中，闪现出一个鼠
新娘的身影。鲁迅、周作人在回忆他们儿童时代在故乡绍兴见到的老鼠做亲花纸，那上面的鼠新娘，也都是红衣裤或红衫绿裤：“一张‘老鼠成
亲’却可爱，新郎、新妇……穿的都是红衫绿裤”（鲁迅《朝花夕拾·狗猫鼠》〔16〕；“老鼠今朝也做亲，灯笼火把闹盈门，新娘照例红衣裤
，翘起胡须十许根。”〔17〕鼠新娘的妆饰，嫁鼠场面的喜庆气氛，与这首苏州童谣多么相似！
    ２０年代《歌谣周刊》上一首记录于镇江的鼠婚童谣，所写的却是苏州鼠嫁女习俗的喜庆场面。出场的角色中，有鱼、蛙、龟、鳖等水族，
由它们组成的迎亲队列的仪仗，使鼠婚的场面格外热闹而富有情趣：
    天上有个月，
    地下有个阙，
    打水虾蟆跳过阙。
    我在苏州背砻码，〔18〕
    看见老鼠嫁女儿：
    龟吹箫，鳌打鼓，
    两个刚虾朝前舞，
    乌鱼来看灯，
    鲢鱼来送嫁。
    一送送到桥顶上，
    一跌仰八叉，
    一路哭到家
    告诵吾妈，吾妈要骂，
    告诵爹爹，爹爹要打。
    （平和子搜集）〔19〕
    这首以鼠婚为题材的童谣，其突出的特点有两个：一，以水城风情为主的地域特色。阙和桥的出现，既是苏州的形胜和设施，又是著名水城
的标志。“天上有个月，地下有个阙。”天上的月亮，倒映在水中，与宫阙相映成趣。同时，月亮出来了，也点明老鼠嫁女的时间是在除夕的夜
晚（实际上，除夕夜应是朔日，月亮只能是新月，这里显然是泛指）。苏州河网纵横，水中的龟、鳖、虾、鱼，纷纷上岸来，参加老鼠的婚礼，
吹箫的，打鼓的，看灯的，送嫁的，络绎于道，场面显得热闹非凡。二，吴文化地区妇女出嫁时，有“哭嫁”的习俗和仪式。上海市的民间文化
工作者从１９６０年开始，在奉贤、南汇等地陆续搜集出版了相当数量的“哭嫁歌”。哭嫁习俗、仪式和歌谣，反映了旧时婚姻的不合理和非人
道的一面。上面这首苏州童谣所描写的鼠婚，除了其中的民俗内容外，并没有接触到更多的社会内容。那“一路哭到家”的婚俗是否和吴地的“
哭嫁”有些什么关系呢？使我们感兴趣的是，在童谣所展示的喜庆与欢迎的氛围中，充分地展现出苏州人的幽默感，这种幽默感对于生活于下层
的普通百姓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旧时，进入腊月，苏州街头常有小贩叫卖桃花坞年画，他们边卖边唱一种老鼠做亲的歌谣：
    年三十里闹嘈嘈，老鼠做亲真热闹。
    格（这）只老鼠真灵巧，扛旗打伞摇勒摇。
    格（这）只老鼠真苦恼，马桶夜壶挑仔一大面；
    绣花被头两三条，红漆条箱金线描：
    格（这）边还有瓷花瓶，鸡毛掸帚插仔牢。
    格（这）只老鼠真正娇，坐勒轿子里厢咪咪笑；
    头上盖起红头巾，身上穿起花棉袄。
    吹吹打打去成亲，亲戚朋友跟仔勿勿少。
    旁边还有花黄猫，一塔刮子吃精光。〔20〕
    且先看那送亲嫁妆：绣花被头两三条，红漆条箱金线描，还有那瓷花瓶、鸡毛掸子、马桶夜壶一样不能少。说是鼠嫁女，不正是旧时苏州地
区民间嫁囡的生动写照吗！再来看看出鼠辈组成的送亲队列，那只扛旗打伞的鼠子多么灵巧，那只挑着一大套马桶夜壶的鼠子，又是多么富有生
活情趣！最得意的，自然是鼠新娘，“格只老鼠真正娇，坐勒轿子里厢咪咪笑；头上盖起红头巾，身上穿起花棉袄。吹吹打打去成亲”，在节奏
明快的语言叙述中，显现出一种欢乐愉快的情绪。如果说童谣《天上有个月》以幽默诙谐的语言写尽了老鼠娶亲的欢乐情趣的话，那么，《年三
十里闹嘈嘈》则在热闹的婚礼和送嫁的仪仗之后，正视那些处在欢乐中的鼠辈们的悲剧：花猫把它们一举吃光。这个悲剧的出现，其实才是作者
的愿望之所在。人们所以给出嫁的老鼠如此豪华糜丽的嫁妆，安排如此壮观的送嫁队伍，其中包含着的是送灾出嫁的潜在意识。“旁边还有花黄
猫，一塔刮子吃精光”，也许在唱这首歌谣时，并未意识到它的深意，只感到好玩，其实，这是整首歌谣的点睛之笔。
    从上面列举的吴地童谣中可以看出：吴地的鼠婚作品是该地区鼠婚俗信的艺术反映，具有鲜明的地方色彩。用吴语方言吟唱、具有明 快的
节奏感的鼠婚童谣，把鱼虾龟鳖兴高采烈地为鼠新娘送嫁的喜庆场面，描写得十分风趣，一幅江南水乡的婚俗画，历历如在眼前。浓郁的生活气
息和埋藏在其中的民间文化意蕴，给人以酣畅的艺术享受和知识的启迪。作品所展示的童趣世界，不仅为那些稚气未退的儿童所钟爱，也为包括
文人画家在内的各层次的读者爱不释手。无怪乎鲁迅回忆说：“那时的想看老鼠成亲的仪式，却极其神往。”〔21〕周作人也说：“小时候曾见
有花纸画此情景，很受小儿女的欢迎。”〔22〕
            从《西游记》鼠精求阳到《无底洞老鼠嫁女》
    就目前所知，中国的鼠婚母题，较早见于明代吴承恩的小说《西游记》。该书第８ ０——８３回讲述的唐僧在取经路上被摄人陷空山无底
洞的传说，已经含有鼠与婚嫁这两个鼠婚故事素。修炼３００年成了精的金鼻白毛老鼠精，千方百计要把一点元阳未泄的唐僧抢来成亲。那鼠精
先是变成一个标致女子，绑在树上，待唐僧师徒把她救起，又施计把唐僧摄人无底洞。鼠精命人从山头打来“阴阳交媾好水”，摆上素筵果点，
要与唐僧拜堂成亲。孙悟空为了救师傅，和鼠精战斗了若干回合，最后还是搬
    《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是苏北淮安人。他的这部浪漫主义小说写于明代中叶嘉靖、万历年间。小说中无底洞的故事，无疑是作者取自当时
或前代就在民间流传的鼠婚故事。出于古籍中缺乏记载，其原貌不得而知。但在民众中广为流传，深受老百姓喜爱，是可以从其他方面得到印证
的。评书说书中有无底洞的唱段，戏曲中有一出传统武戏陷空山《无底洞），以武旦饰演白鼠精，武生或武丑饰孙悟空。据专家介绍，武戏《无
底洞》还有李天王、杨戬、关平、巨灵、猫神等角色，都有固定谱式。白鼠精手下有４名鼠将，分别为：青鼠、墨鼠、苍鼠、绛鼠。４个鼠精多
勾脸，脸谱也很有特色，可惜的是今多已失传。〔23〕北京颐和园长廊里的彩画，都以传统故事为题材，其中有一幅名为《闹无底洞》，其情节
与《西游记》大致相同。〔24〕戏曲与和长廊彩画的无底洞故事突出  了白鼠精与孙悟空的战斗，鼠婚母题只是作为  一个由头，并没有更多的
表现。
    清代苏州桃花坞年画《无底洞老鼠嫁女》属民间年画戏出故事中的武相神怪类，以《西游记》的无底洞故事为本，情节曲折，变化多端，故
事本身便具有引人入胜的优势。但桃花坞年画艺人却在戏出故事的基础上，充分展示  了传统桃花坞年画构图饱满、对比强烈、装饰效果强的特
点，保持了桃花坞年画历来欢快、红火、吉庆的风格，在情节的选择、重点的取舍和构图的处理上，有所发展，有所创新，把一个武相神怪故事
演变成一幅鼠婚俗信的风俗画。画面上，由７２只鼠组成的娶亲队列，浩浩荡荡：喜气洋洋，使年画洋溢着一种喜庆气氛，而  鼠的下场却在画
面之外，给观者留下了广泛的思考空间，无穷的余味。
    在这幅纵３１厘米、横４５厘米的彩色套印木版年画的左上方，画有一石碑，上写“无底洞”３字，表明故事发生的地点。画面上，主次分
明错落有致地安排了３个内容。
    其一，画面正中主要部位，是一支老鼠嫁女的仪仗队，其队列依次为：“老鼠扛箱”（有引号者，为年画上原有的文字）：二鼠扛着“鼠州
府正堂”的大牌子：“老鼠扛三十六床被”；一鼠打伞盖，二鼠举“鼠府大堂”灯笼；二鼠扛旗，上书“日间无底洞中去，夜来灯火嫁新娘”；
接着是“鼠姑娘坐花轿”，花轿高大而华丽，抬轿者有十鼠之众，旁边还有打锣的；花轿后面是“偷粪老鼠移马桶”；“红老鼠拿灯”；“无底
洞”石碑下面是一群奏乐的鼠子，也有１０只之多，名曰“老虫唱曲子”；在送亲队伍中，有“水老鼠看亲”、“松鼠送果子”、“喜哥哥送嫁
”穿插其间。饶有兴味的是走在花轿旁的鼠哥哥，整幅年画共画了７２只鼠，都是赤身裸体，唯独送嫁的喜哥哥（可能还有鼠新娘，画面上只见
她有帽子）及其随从，均头戴尖顶帽，身着清朝官服，表示其身份与众不同。这个由众鼠组成的娶亲队列，浩浩荡荡，嫁妆和仪仗一应俱全，其
声势可谓大矣。联系到当年苏州街市上叫卖桃花坞年画的小贩们所唱的歌谣，绣花被头、红漆条箱、马桶夜壶等嫁妆，一幅苏州人旧时嫁女的画
面便展现在我们面前。
    其二，画面的第二组，是“王猫宫”、“黄猫老爷”、“老鼠敬酒求猫”、“松老鼠赔（陪）猫吃点心”。为招待猫吃点心，还专门没有“
油老鼠上灶”。巍峨宏大的王猫宫，占据了画面的近四分之一。那只猫老爷的个头，足有１０只老鼠之巨，尽管它的位置在画面的右侧，但这个
绝非等闲之辈的角色，仍然不能不叫人望而生畏。画面的上方有一段题铭。说的是，唐僧在取经途中，遇到了“千年巨大老鼠精”，这鼠精一见
心欢悦，要和唐僧拜堂成亲。她一边准备嫁妆，一边请来猫王，给猫献上荤腥好酒。于是，“老猫吃得哈哈笑，放你前去嫁唐僧”。观音大士知
道了，立时变成老猫精，降伏了千年
    其三，唐僧师徒只在画面的右上方王猫宫旁，占据着一小块很不显眼的部位，显然不是这幅年画的重点。
    《西游记》的无底洞传说，借鼠精求阳，欲与唐僧成亲的故事，表达了一个古老的观念：鼠乃极阴的象征，“子为阴极，幽潜隐晦，以鼠配
之”〔25〕；代表极阴之鼠，育阳求偶，通过阴阳交媾，便可取阳补阴，求得正果。故事中的孙悟空与鼠精相斗，同样体现了阳与阴、天与地的
斗争。故事中说：一个是天生猿属心猿体，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其结果，水火不投母道损，阴
阳难合各分开。〔26〕无底洞的鼠精最终被天王镇服，意味着元阳必胜纯阴，神妖相斗，神必胜。
    同样一个无底洞故事，到了清代的《无底洞老鼠嫁女》年画，在苏州桃花坞民间艺人的刀笔之下，却有了完全不同的内容和文化意蕴，成了
一幅寓意深邃的鼠婚俗信风俗画。昔日无底洞的主角，那个叱咤风云的鼠精，那个所向无敌的孙悟空，不是靠边站，就是退居幕后了。连那个赫
赫有名的天王父子，或观音大士，都没有出场。桃花坞艺人根据年画创作“画中要有戏，百看才不腻”的要诀，只选取了两个既有故事性，又符
合老百姓欣赏趣味的场面：鼠嫁女和猫鼠周旋。作者的立意是十分明显的。一座宏伟华丽的王猫宫占据了画面右方的显著位置，一个体态硕大、
威严矜持的黄猫老爷，正端坐在王猫宫的正中央，５只老鼠正在向猫敬酒，求猫高抬贵手，放迎亲的鼠辈过去。画面上方，还有一个场面是“松
老鼠赔（陪）猫吃点心”，颇有点走后门向猫“打点”的味道。有了猫出场，鼠婚的结局自然就是可想而知了。把民间的鼠婚俗信以及靠猫镇鼠
灭鼠的愿望，以生动有趣的方式艺术地在年画中反映出来。
    年画对苏州地区的民俗生活也表现得十分逼真而生动。婚嫁的主角是鼠辈，反映的却是人间诸相。作者对苏州婚俗的展现，其真实程度，甚
至是纤毫不爽的。顾颉刚先生是苏州人，对苏州的的民俗十分喜爱。１９２４年他在苏州老家破纸堆里发现了一份清光绪十五年嫁女用的“奁目
”，所列嫁妆，如朱漆衣箱成对，朱漆皮箱成双，彩漆缎盒成双，锦绣缎袱齐全，等等，分铜器、锡器、磁器、牙器、木器、竹器、箱、镜、布
帛等９大类，共１２２项。顾先生说：“哎呀，这原是苏州最起码的排场！”“（我）胸中尚有一句熬不住的话要说，这句话的主要意思是：嫁
妆里的东西不即是日常生活应用的东西。……所以要办嫁妆的原因，原为女儿嫁到男家以后一切物件都有的使用，不致有受累和不便的苦痛，怎
么反不是生活上需用的东西呢？但事实上是如此：明明现在人用的是‘洋镜’了，但铜制的‘团圆镜’仍是要的；明明现在用的是洋磁面盆了，
但铜制的面盆仍是不能少的；明明男家用的是铁床，‘发禄袋’不能挂了，但仍旧要做的；什么‘缎盒’，什么‘套桶’、‘果桶’，都是最无
实用的东西，但为了要扮成一个嫁妆的局面，不得不办。这种东西，办了去也徒然用报纸包扎了，堆在厨顶上或床底下，一生没有用着的一天，
要是用的着，除非自己女儿要嫁人时，取出来见一见新，又充做了嫁妆，这样下去，倒成了母系的‘传家宝’。最可厌的，是铜锡器，照上面所
列，铜器有２４件，锡器有４１件。日常生活所用的都已经是磁器了，他们却还要备铜器时代的货物。”〔27〕这份嫁妆目录，多么充分地展现
出光绪年间已经相当发达的苏州市井的民俗风尚，在它的背后，又入骨三分地表现了有钱人家的那种文化惰性与虚荣心理！与之相比，《无底洞
老鼠嫁女》年画的画面上所展示的，其嫁妆的数量固然没有顾先生所提供的奁目中那样排场，甚至较为简陋，可见是中下层人家纯粹的民间习俗
，唯独那３６床被子，仍然透露出一种讨好鼠辈的浮华和媚态。据资料，旧日苏州嫁女的花轿，四周均两重盖着，内层是红漆木板，外层是玻璃
，在玻璃上画着彩花，夹层内点着百数支蜡烛。〔28〕在这幅年画上那顶嫁鼠用的花轿的顶部和四周，不也是画着密密麻麻的蜡烛嘛！
    年画是农民的艺术，又是喜庆的艺术。农民把一年的祈福纳吉的愿望寄托在色彩鲜艳的年画中。以鼠婚为题材的年画，在年节前夕上市，不
仅只是点缀人们的生活，增加些许的喜庆气氛，而且成为民俗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发挥着祈福和攘灾的双重功能。
    除桃花坞年画《无底洞老鼠嫁女》外，清代以鼠婚为题材的年画，据笔者所知，大约有十来幅，如天津杨柳青、四川绵竹、夹江、湖南隆回
、邵阳、陕西凤翔、神木、河北武强、福建漳州等地的“老鼠嫁女”年画，都颇负盛名。这些年画各自选取一个典型的情节，或送嫁仪式，或猫
吞老鼠，力求画面生动传神，造型逼真，充分展示鼠婚母题的魅力，故能得到群众欢迎，历久而不衰。
            鼠食仙草——中国民俗型鼠婚故事的典型模式
    清代钱泳（字梅溪，金匮即今无锡人）所撰笔记小说《履园丛话》十六“精怪类”有一篇《鼠食仙草》，记述了明万历未年发生在他的家乡
无锡九里桥华氏家中的一段关于鼠婚的轶闻，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关于鼠婚的民间故事。
    钱泳根据明代万历年间吴地的鼠婚俗信记述的《鼠食仙草》向我们展示了４００多年前无锡一带吴地广泛流传的鼠婚俗信的生动画面，使我
们对除夕岁初民间嫁鼠风俗的由来，传说中嫁鼠的壮观场面，当时吴地的婚俗，嫁鼠驱虫禳灾风俗，明代以降道教在吴地的传播及其与民间信仰
的关系，民众利用道教符咒驱鼠灭鼠的民俗，有了一个形象的认识。
    《鼠食仙草》的原文如下：
    吾乡九里桥华氏家有楼，扃钥已久。除夕之夜，忽闻楼上有鼓吹声，异之，家人于墙隙中偷窥，有小人数百，长不盈尺，若嫁娶状，傧礼前
导，奁具俱备。旁有观者日：“明日嘉礼，当更盛也。”主人颇不信。至次日夜，乃亲视之，听鼓吹复作，花光灯彩，照耀满楼。有数十人拥一
鸾舆，而新人在舆中哭，作呜呜声。后有老人坐兜轿，掩涕而送之。女从如云，俱出壁间去，主人大骇。自是每夜于隙间探之。不半月，闻呱呱
声，生子矣。又数日，所生子就垫矣。其师纤长乌喙，白须飘然。向坐兜轿老人，手携童子出拜，师授以《中庸·章句》，历历如人间。里中有
闻之者，疑信参半。一日有道人过其门，曰：“君家有妖气，当为驱除之，但须以牺牲谷食酬神，始能去也。”主人强诺之。道人仗剑作法，嘘
气成烟，旋绕空际，即有金甲朱冠者现，前领道人指示梁柱而退。少顷，空中掷小人数十，道人飞剑叱之，须臾皆死。盛以竹筐，几盈石许。道
人曰：“我远来不敢言劳，惟惊扰诸神，酬之宜速也。”言讫而去。主人自念日：“除妖，正也；因妖而索食，是亦妖也。”遂不酬神。忽闻梁
间疾呼日：“汝辈强项若此，吾为施神术而求一饱不可得，吾曹日繁，将奈我何？”乃知所谓道人者，即掩涕送女之老人；金甲神者，亦即乌喙
白须之蒙师也；而竹筐所盛之小人一石许，亦无有矣。因此，穿堂穴壁，啮橐衔秽，箱无完衣，遗矢淋漓，作闹无虚日。主人不得已，急往江西
诉张真人，真人祷之坛，乃日：“此群鼠误食仙草，变患为祟也。”乃书符数纸。主人归，悬诸楼上，复以小符，用桃木针针其穴，遂寂然。越
数日，秽气大作，启楼视之，见腐鼠千余头，中有二白毛长尺许者，似即向之作法者也。此前明万历末年事。按今邑中风俗，岁朝之夜，皆早卧
不上灯，诳小儿曰：“听老鼠做亲”，即以此也。〔29〕
    《鼠食仙草》是笔者所见到的中国鼠婚作品中结构最完整、情节最丰富的一篇。从故事学的角度来考察，它的重要价值在于，为中国鼠婚故
事的民俗型提供了一个范本、一种模式，为探讨民俗型是中国鼠婚故事的原型模式，提供了一个有力的证明。
    在上文中我们说过，中国的鼠婚作品由两大类型组成：民俗型和招婚型。民俗型是民间流传的择日嫁鼠送鼠俗信与百姓中各种灭鼠镇灾高招
（猫灭鼠、巫术灭鼠、土法灭鼠等）的艺术反映；招婚型是在民俗型的基础上，加上一个向自然界的太阳、云、风、墙以及鼠、猫招婚，最后嫁
给鼠或猫的情节。笔者对目前所见１７０多例中国鼠婚作品加以分析和比较以后，发现占１５％的鼠招婚故事只在当代流传，其基础骨架是民俗
型的，包含有鼠婚俗信与灭鼠的民俗因子，其派生性质是明显的。因此，可以说，民俗型是中国鼠婚故事的原型模式。《鼠食仙草》便是一篇以
吴地为背景的中国式的民俗型鼠婚故事的代表作，民俗型的若干基本要素都可以在故事中找到反映。
    其一，鼠婚故事来源于民间鼠婚俗信。吴地流传着除夕岁朝为鼠送嫁的习俗，即夜早卧，不上灯，诳小儿“听老鼠做亲”。有趣的鼠婚故事
便在这样的民俗文化环境中产生。
    其二，对鼠婚热闹场面的渲染是中国鼠婚故事的一大特色。《鼠食仙草》描述的鼠婚过程很奇特：送嫁妆与送新娘分别在除夕和初一进行。
先是除夕夜送嫁妆，有长不盈尺的小人数百，在鼓乐声中，“傧礼前导，奁具俱备”。结婚嘉礼送新娘子则定在初一夜，场面更为热闹隆重。“
听鼓吹复作，花光灯彩，照耀满楼。有数十人拥一鸾舆，而新人在舆中哭，作呜呜声。”更有趣的是，“后有老人坐兜轿，掩涕而送之。女从如
云，俱出壁间去”。这种送嫁妆与送新娘分两日举行的习俗，为研究明代吴地的婚俗，提供了生动的素材。
    其三，人对鼠的亦恨亦敬的双重态度，贯穿于整个鼠婚故事的始终，反映了鼠婚这种独特的民俗文化现象所具有的双重性质。一方面，鼠是
一种破坏力极强的动物，给人类生活和农业生产带来巨大的灾害。如故事中所说：“穿堂穴壁，啮橐衔秽，箱无完衣，遗矢淋漓，作闹无虚日”
。因此，人们想尽了各种办法对付鼠。或养猫灭鼠；或于立春前后，夜不燃灯，纵鼠出洞，放猫捕之。而据钱泳所记，明代无锡地区则采用巫术
灭鼠法，即于鼠穴上悬挂道教符咒，用桃木针针其穴，以求杜绝鼠患。这显然是彼时道教影响所致。另一方面，鼠又是一种繁殖力极强的动物，
“不半月，闻呱呱声，生子矣。又数日，所生子就塾矣。其师纤长乌喙，白发飘然。向坐兜轿老人，手携童子出拜，师授以《中庸·章句》，历
历如人间。”鼠的惊人的繁殖力与它的破坏力成正比。但旧时民间却常借鼠旺盛的生殖能力，把鼠看作是生命力、子孙兴旺的象征。鼠婚作品中
对鼠出嫁、生子就塾、白发之蒙师、鼠精变成道人骗取谷食等等的描写，流露出入把鼠同时看作吉神，祈求得到子鼠神护佑的民俗心理。
    注释：
    〔1〕详见拙文（中国鼠婚故事类型考析——中国鼠婚母题研究之一》，台北《民俗曲艺》１９９７年。
    〔2〕〔3〕〔4〕《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华东卷》第４６５、４７０、５１７—５２７页，书目文献出版社１９９５年。
    〔5〕周振鹤《苏州风俗》第５４页，广州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印行，１９２８年。
    〔6〕苏州民俗博物馆编（苏州民俗》第１３页，中国民间文艺术出版社１９８６年。
    〔7〕《中国地方志民俗资料汇编·华东卷》第384页。
    〔8〕钟敬文《中国古代民俗中的鼠 》，（民俗）１９３７年第１卷第2期第１７页。
    〔9〕清·钱泳《履园丛话》卷十六，第４２１页，中华书局１979年。
    〔10〕参见《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浙江兰溪市卷·老鼠取稻种》：《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浙江缙云县卷·老鼠结婚的日子》。
    〔11〕清·范祖述《杭俗遗风》。
    〔12〕姜彬主编《稻作文化与江南民俗）第５５９页，上海文艺出版社１９９６年。
    〔13〕王树村（中国民同年画史论集》第１８页、第１６４页，
    〔14〕参见萧兵《傩蜡之风》，江苏人民出版社1992年。
    〔15〕见高国藩《老鼠娶亲综论》，《民俗》1992年第2期第6页。
    〔16〕《督迅全集》第２卷，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１年。
    〔17〕周作人作诗、丰子恺作画、钟叔河笺释《儿童杂事诗图笺释》第２１２页，文化艺术出版社１９９１年。
    〔18〕砻码，苏州方言，即砻磨，一种磋去稻壳的农具，苏州方言“码”与“磨”同音。
    〔19〕平和子搜集，初载于《歌谣周刊》第1号，1922年12月17日。又见朱介凡《鼠嫁女》，台北（中国时报·人间副刊》1984年2月4日，
收入《中国民俗学历史发微》第353—354页，渤海堂文化公司1995年，台北。
    〔20〕张道一、廉晓春《美在民间》第３５８页，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１９８７年。
    〔21〕《鲁迅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１年。
    〔22〕《儿童杂事诗图笺释》第２１２页，文化艺术出版社１９９１年。来天王父子，才把鼠精镇服。
    〔23〕田有亮《鼠年话鼠戏》，《北京晚报》１９９６年２月１５日。
    〔24〕见《北京晚报》１９９６年１１月６日。  鼠精，解救了唐僧。
    〔25〕《蠡海集》，见《古今图书集成·岁功典》卷１０３。
    〔26〕吴承恩（西游记》第８３回，第１１３９页，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７２年。
    〔27〕顾颉刚《一个光绪卜五年的“奁目”》，《歌谣周刊》第５８号，１９２４年６月８日，北京大学歌谣研究会出版。
    〔28〕顾颉刚《吴歌甲集·老鸦哑哑叫》注５。《歌谣周刊》第６５号，１９２４年１０月２６日。
    〔29〕钱泳《履园丛话》十六《精怪》第４２０——４２１页，中华书局１９７９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