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1-487
【原文出处】新文化史料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199805
【原刊页号】37～39
【分 类 号】J6
【分 类 名】音乐、舞蹈研究
【复印期号】199806
【 标  题 】“新的艺术，当为人民的苦难而呼喊”
    ——田汉电影歌曲歌词创作的成就
【 作  者 】朱天纬
【 正  文 】
    今天我们在这里纪念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之一的田汉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田汉先生从青年时代就开始投身文艺活动，他怀着强烈的民族
的和社会的责任感，始终站在时代的最前列，用文艺的武器为中国人民争取自由和解放的伟大事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用他自己的话说，就
是：“新的艺术，当为人民的苦难而呼喊”。田汉先生的艺术创作，涉及的领域很广，而且都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而他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
国歌的词作者，他所创作的一批永载史册的优秀的歌词，是他自己，是他那一代，也是中国所有从事电影歌曲创作的文艺工作者的荣耀。
    30年代初期电影开始进入有声阶段，田汉先生在从事剧本创作的同时，还为十余部影片创作了20余首歌曲的歌词。他创作的歌词，有少数几
首是为他自己编剧的影片创作的，而大多数是他应邀为别人的影片创作的。田汉先生是一位剧作家，又是一位诗人，他创作的歌词，首先注意到
影片对歌曲的要求，同时又在歌词创作中充分发挥了诗歌写作的才华，使他创作的歌词具有卓然大家的风范，既有鲜明的时代精神，又有很高的
文学意味，具有浓厚的浪漫主义情怀。一位老歌词作家在论及中国歌词创作的历史的时候说道：“及至田汉、范烟桥、吴村参加了歌词的写作，
歌词总算有了‘文学作品’”。这个评价是很中肯的。
    在这里，我把田汉先生在1949年以前为电影创作的歌词，大体上分为三个时期进行回顾：第一个时期是左翼电影时期，他共为7部影片创作
了15首歌词：《母性之光》主题歌《母性之光》、插曲《开矿歌》、《春之恋歌》、《南洋之歌》，《凯歌》插曲《打长江》、《采菱歌》，《
桃李劫》主题歌《毕业歌》，《风云儿女》主题歌《义勇军进行曲》，《夜半歌声》主题歌《夜半歌声》、插曲《黄河之恋》、《热血》，《马
路天使》插曲《四季歌》、《天涯歌女》，《青年进行曲》主题歌《青年进行曲》、插曲《战士哀歌》。田汉先生在这一时期创作的歌曲，主要
是为在日本侵略者强敌压境的形势下，已经奋勇走上抗日战场，以及正在用各种形式从事抗日救亡活动的各阶层人民群众指明斗争方向，鼓舞斗
争意志。无论是慷慨激昂，势如大江东去的战士壮歌，还是缠绵深情的儿女情歌，无不鲜明地打上的时代的烙印。第二个时期是抗战时期，他为
两部影片创作了三首歌词：《江汉渔歌》主题歌《江汉渔歌》，《胜利进行曲》主题歌《胜利进行曲》、插曲《垦春泥》。这些歌曲已经明明白
白地打出了抗日的旗号，鼓舞人们去和侵略者作战。第三个时期是抗战胜利以后，他为三部影片创作了七首歌词：《忆江南》的主题歌《忆江南
》、插曲《人人都说西湖好》、《采茶歌》、《罗大嫂和王二姐》，《衣锦荣归》主题歌《荣归歌》、插曲《三轮车夫歌》，《迎春曲》主题歌
《迎春曲》。在这些歌曲中，他以饱满的热情，讴歌了英勇抗战的英雄，同时又以无限的深情，表达了沦陷区人民在日本侵华战争期间遭受的苦
难，以及国民党的接收所带给他们的苦难。
    如果我们以歌词的内容来划分，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类，以鲜明的态度直接歌颂伟大时代精神，号召亿万人民团结救亡，与日本侵略者作殊
死斗争，这一类首推《义勇军进行曲》，以及《毕业歌》、《青年进行曲》和《胜利进行曲》。这些创作于中华民族面临危亡的最危险时刻的歌
曲，号召全民族起来，为民族存亡而斗争。其中《义勇军进行曲》歌颂了战斗在白山黑水之间的东北义勇军将士，并向全国人民发出了“我们万
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的号召。《毕业歌》号召千百万即将走出学校校门的莘莘学子，“担负起天下的兴亡”。而《青年进行曲》鼓动
广大的青年“兴国的责任，落在我们的两肩”。创作于抗战期间的《胜利进行曲》，用“赶走日本鬼，恢复旧山河”，热情讴歌了抗日军民高昂
的抗战热情，以及对抗战必胜的坚定信念。这些歌曲吹响了民族解放的号角，擂响了革命战争的战鼓。第二类，歌颂伟大的革命精神和高尚人格
，这类歌曲包括《开矿歌》、《夜半歌声》、《热血》、《战士哀歌》和《迎春曲》。《开矿歌》是中国电影中第一首歌颂工人的歌曲，而且是
“有较高觉悟的工人的歌”。田汉先生以“我们大家的心，要像一道板墙，我们大家的手，要像百炼的钢，我们造出来的幸福，我们大家来享”
的歌词，歌颂了当时处在被压迫地位的工人阶级宽广的胸怀。《夜半歌声》用“我只要一息尚存，誓和那封建的魔王抗争”，《热血》用“黑暗
快要收了，光明已经射到古罗马的城头”“胜利终是我们的”，歌颂了革命者不屈的斗争意志，忠贞的爱情，以及对于自由平等的不懈追求；《
战士哀歌》则以“这虽是黑暗的尽头，也就是光明的开始”的歌词，表示了对抗战必胜的坚定信念和乐观精神，而创作于全国解放前夕的《迎春
曲》，更以“冬天来了，春天也当不远，我们要用粗大的手，去迎接那光辉的春天，那温暖的春天”的歌词，表达了对革命胜利和新中国的强烈
渴望。第三类是针砭时弊的歌曲。在揭露抗战胜利后，国民党的接收给人民带来苦难的《荣归歌》中，田汉先生用“怎么胜利倒成了灾！”的歌
词，发出了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控诉。在《人人都说西湖好》和《采茶歌》中，用“生活一天天难，物价一天天涨”、“每天一碗白开水，喝在嘴
里凉在心窝”，表现了沦陷区人民的苦难生活。第四类是用民歌小调表现普通老百姓的感情，但是其中也包含着大时代的内容，这类作品的代表
是影片《凯歌》中的《采菱歌》，《马路天使》中的《四季歌》和《天涯歌女》，《夜半歌声》中的《黄河之恋》，以及《忆江南》中的一组歌
曲。《四季歌》和《天涯歌女》都是表达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男女青年的小儿女之情的情歌，但是田汉先生用“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
一方”、“江南江北风光好，怎及青纱起高梁”，以及“血肉筑出长城长”、“家山北望泪沾襟”等歌词，表现了他们所处的时代，以及日本侵
略者带给人民群众的苦难。《黄河之恋》虽然讲述的是历史上的抗敌故事，但是同样也以“掀翻鞑子们的船，不让他们过黄河”的歌词，密切地
联系着当时的时代。
    田汉先生的歌词写作，具有浓厚的文学意味，他用高度概括的词句，最精确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比如《义勇军进行曲》中的“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把中华民族同仇敌忾的决心，与中华民族伟大历史的标志长城结合起来，可以说是经过千锤百炼写下的千古绝句。在他的
歌词写作中，采用了中国古典诗词和民歌、民谣经常采用的比兴手法。比如《四季歌》第一段歌词开头两句是：“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
绣鸳鸯”，然后词锋一转：“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结合画面上出现的战火的镜头，观众马上就明白了“无情棒”显然所指是日
本侵略者。他采用传统民歌民谣的风格写作的《打长江》、《采菱歌》、《四季歌》和《天涯歌女》，几乎已经没有写作的痕迹，浑厚质朴，仿
佛就是剧中人在那个环境和情节里自然而然唱出来的民歌，可见他的歌词写作的功力已经臻于化境。他既采用传统诗歌民谣的格律式的写法，也
采用中国传统的长短句的写法，挥洒自如地发挥自己的思想。他写作的几首进行曲的歌词，都没有采用格律规整的句式，《义勇军进行曲》如此
，《毕业歌》也是如此：“同学们，大家起来”，这一句是7个字；“担负起天下的兴亡”8个字；“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
土的沦丧”这两句是不太工整的对仗句，每一句是十个字；“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
”。这三句似乎是一组排比句，但是第一句10个字，后两句12个字。“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我们今天是弦歌在一堂，明天
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这两组两句的对仗就更加参差不齐。然后，“巨浪，巨浪，不断地增长”，是一个单独的句子，“同学们，同学们，
快拿出力量，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则完全是号召。但是从整阕歌词的铺排，显示出完整的构思，一气呵成的气势，并且有致地从一个高潮推向
另一个高潮。田汉先生创作的许多歌，当年鼓舞广大有志于民族解放的青年，怀着“担负起天下的兴亡”的志向，唱着这首歌走上了民族解放的
战场。田汉先生的歌词创作，还吸收了外国诗歌和歌剧脚本的创作手法，其代表的作品是《夜半歌声》的主题歌《夜半歌声》和插曲《热血》。
其中《夜半歌声》仿佛是歌剧中的咏叹调，篇幅较大，既有写实的描述，更有感情的抒发。这首歌行介绍了宋丹萍的生活环境：“空庭飞着流萤
，高台走着狸生，人儿伴着孤灯，梆儿敲着三更。风凄凄，雨淋淋，花乱落，叶飘零。”就此主人公发出了慨叹：“在这茫茫的黑夜里，谁同我
等待着天明？”但是恶劣的环境并不能磨损他的斗争意志：“我形儿是鬼似的狰狞，心儿是铁似的坚贞，我只要一息尚存，誓和那封建的魔王抗
争。”接着他发出了爱的表白：“啊，姑娘，只有你的眼，能看破我的生平；只有你的心，能理解我的衷情。你是天上的月，我是那月边的寒星
；你是山上的树，我是那树上的枯藤；你是池中的水，我是那水中的浮萍！”最后，他表达了坚定的信念：“我愿意永做坟墓里的人，埋掉世上
的浮名！我愿意学那刑余的史臣，尽写出人间的不平”。马徐维邦在编导这部影片时，已经使这部脱胎自美国影片《歌场魅影》的影片的主题思
想和人物的精神面貌有很大了改变，而从这首主题歌在影片开头处的出现，给影片的思想意义和片中的主要人物都定下了一个基调，升华了影片
和人物的思想境界。如果说《夜半歌声》这首歌在形式上采用了西洋歌剧咏叹调的形式，在歌词的写作上还运用了许多中国传统诗歌的写作手法
和典故的话，影片中为宋丹萍安排了一场戏中戏，他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位站在刑场上的革命志士，在死亡关头，他高唱歌曲《热血》：“谁愿意
做奴隶？！谁愿意做马牛？！人道的烽火燃遍了整个的欧洲，我们为着博爱平等自由，愿付任何的代价，甚至我们的头颅！我们的热血，尼泊尔
河似的奔流！任敌人的毒焰，胜过克里色姆当年的猛兽，……瞧吧！黑暗快要收了，光明已经射到古罗马的城头！”其语言的风格、典故的运用
，可以说是一首可以乱真的“洋”歌。从这两首歌的写作，我们可以看到田汉先生所具有的驾驭不同风格、不同规模的歌曲的写作的大家风范。
    在影片中，电影歌曲具有着多种功能，田汉先生作词的电影歌曲在各种影片中，有的具有表达主题思想的功能，比如《毕业歌》、《青年进
行曲》，尤其是后来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义勇军进行曲》，它的影响和作用，更是远远超越了一首电影歌曲的作用，而成为了国家和民
族的象征。也有的歌曲发挥了剧作的功能，比如《夜半歌声》，这部影片情节的展开，从主题歌《夜半歌声》开始，从孙小鸥练习唱《黄河之恋
》遇到困难，引出隐居在剧场里的宋丹萍教他演唱这首歌，从孙小鸥的演出成功，两人见面，引出了宋丹萍传奇般的经历，以及由于他演出《热
血》招致的迫害，又从宋丹萍把《热血》交给孙小鸥，演出时汤俊出现，宋丹萍复仇后投身大海。田汉先生为《夜半歌声》创作的这三首歌，不
仅加强了影片的思想性，也增强了影片的艺术感染力，致使这部影片在内地和香港成为被重拍次数最多的影片。他的歌曲在影片中还发挥了加强
影片风格的功能，《四季歌》和《天涯歌女》的质朴，加强了影片《马路天使》朴素流畅的风格，《垦春泥》加强了《胜利进行曲》豪壮的风格
。而《四季歌》和《天涯歌女》还给我们一个重要启示：革命歌曲，可以是大江东去、豪迈铿锵的进行曲，也可以是小桥流水、委婉缠绵的儿女
情歌，这两首歌曲几十年来一直得到人们的喜爱，久唱不衰，就是一个有力的佐证。
    电影歌曲，或者说任何一种歌曲的创作，歌词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另一个组成部分是旋律，还要经过演唱者的再创作，才算完成。与田
汉合作的几位作曲家，都是中国新音乐的奠基人和主将，其中有聂耳、冼星海、贺绿汀等。聂耳把田汉写作的长短句式的歌词，谱写成朗朗上口
的、乐句规整的进行曲；冼星海把田汉大气蓬勃、风格多样的歌词谱成了风格纯正的咏叹调。贺绿汀则准确地选用江苏民歌，和田汉一起写出了
至今传唱不衰的情歌。特别是田汉作为左翼新音乐运动的领导人之一，是他发现了聂耳、冼星海和任光、张曙这些人才，并且成为他们走上革命
文艺道路的领路人，他们之间的友谊和他们为共同的理想进行的不懈的奋斗，为我们的电影音乐历史留下了这批永远闪烁着不朽光辉的艺术作品
。我国著名的女演员和歌唱家周璇，认为自己一生只演了两部好影片，一部是《马路天使》，一部是《忆江南》，在前一部影片中，田汉为他写
了两首歌词，而后一部是田汉应约专门为周璇编剧的影片，并写作了四首歌词，这位取得了很高艺术成就，但是一生充满悲剧色彩的演员和歌唱
家，她的艺术活动和田汉的歌词创作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田汉先生曾经说过：“周璇在电影里两次唱过我写的歌曲……我很满意她的演唱”。
    田汉先生的歌词创作，对于今人是一份极其宝贵的财富。他的创作经验值得我们很好地总结和继承，以为我们的电影，为我们的时代和人民
写出更多更好的歌曲。
                                              ——1998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