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1346
【原文出处】理论导刊
【原刊地名】西安
【原刊期号】199904
【原刊页号】28～30
【分 类 号】F11
【分 类 名】理论经济学
【复印期号】199906
【 标  题 】对“知识经济热”的冷思考
【 作  者 】龚唯平
【作者简介】作者单位：暨南大学
【 正  文 】
    1998年中国理论界炒作最热的新名词恐怕非“知识经济”莫属。在传媒上，中国的“知识经济热”远远热过“知识经济原产地”的欧美各
国，似乎中国的知识经济要比欧美更“知识经济”。然而，笔者看来，除了更加强调知识对现代经济发展的重要作用之外，似并无多少新意，
由此，生发出对“知识经济热”的几点冷思考。
            “知识经济”是一个科学的经济学范畴吗
    作为一个未经严格科学论证的名词，有关知识经济以及类似的提法，已有几十年的历史。比较专门的关于知识经济的研究，兴起于90年代
。1990年，联合国研究机构正式提出了知识经济的概念，并明确这种新型经济的性质。随后，美国信息探索研究所出版的《1993—1994年年鉴
》中，以《知识经济：21世纪信息时代的本质》为总标题，发表了6 篇论文。1994年，C.温斯洛和W.布拉马合作出版了第一本关于知识经济的
专著《未来工作：在知识经济中把知识投入生产》。1996年，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表《以知识为基础的经济（The Knowledge- bas
edEconomy）》的报告，很快引起各国的广泛关注。至此， “知识经济”成为了一个表示即将来临的新经济形态的流行名词。
    然而，只要稍微对有关“知识经济”的各种解释作些比较分析，就会发现可置疑之处甚多。
    其一，全世界还没有哪一个国家公开承认已经进入了知识经济，换一句话说，目前实际上并不存在所谓的知识经济，人们所谈论的知识经
济，只是根据现代经济发展趋势作出的预测或猜想，因而还有待未来实践的检验，至于未来的经济形态，以前人们称之“信息经济”、“网络
经济”或“智能经济”等，最近美国未来学家迈克尔·泽伊又提出为“宏工业时代”的新看法（迈克尔·泽伊：《农工业时代：一个富裕和繁
荣的新纪元》参见《深圳特区报》1998年5月15日第八版）， 到底是什么形态以及如何称之，大有商榷的余地，也有待更深入的研究，因此可
以认定，“知识经济”很大程度上属于未来学的范畴，而非严格的经济学范畴。
    其二，到底什么是“知识经济”？见仁见智，众说纷纭，既难以形成共识，也是很难说得清楚的。比较权威的解释是OECD给出的定义：“
知识经济是建立在知识和信息上的生产、分配和使用之上的经济”。国内学者的不少解释，诸如“知识经济是以知识的生产，传播及应用为基
础的经济”之类，与OECD的定义实质上没有区别。从这类解释去理解，很可能会使人迷惑不解。说知识经济是以知识为基础的经济，说了等于
没说。试问，古往今来，难道有经济不以知识为基础？蒙味时期火的利用，恩格斯认为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古时的狩猎与刀耕火种，不也以
火的知识为基础吗？现代社会经济活动，更是离不开知识。经济必须以知识为基础，应是人所共知的常识，既然如此，何以自圆其说？
    其三，知识是一个涵义十分广泛的概念，其与经济相组合而成“知识经济”，概念的外延必然模糊不清。按照《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
知识广义指“人们在改造世界的实践中所获得的知识和经验的总和”，狭义指“有关学术文化的知识”。人类知识浩如烟海，与经济的关系密
切程度各异，有些知识可直接应用于产业，有些则有间接联系，还有的知识可能与经济毫不搭界。且不说社会人文方面的知识，仅从自然科学
来看，其理论知识与应用知识在产业化商品化程度上就天差地别。知识不仅仅可以用于创造经济财富，而且是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因此，说
“知识经济”，可能产生误导，以为一切知识都可以产业化商品化，都可以“经济”，甚至以为人类社会除了“经济”就一无所需了。若真如
此，人类百分之百成了“经济动物”或金钱奴隶，那将不是人类社会的进步而将是人类的彻底异化。
    仅从上面三点可见，“知识经济”一词是根本经不起推敲的，当然更不要说是一个科学的经济学范畴了。其实，如果采用马克卢普的“知
识产业”概念，即专指知识化的产业部门或高新科技产业，而不是指整个社会经济，也许还科学的多。
            “知识经济”能构成一种独立的社会经济形态吗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研究报告中认为，知识经济是与农业经济、工业经济相对应的一个概念，是人类社会进入计算机信息时代出现的一
种新的经济形态。国内一些学者据此认为知识经济是一种独立的新经济形态，有的把人类社会经济划分为农业经济、工业经济和知识经济三种
类型，有人则认为人类经历了四种经济时代，即石器时代、农业时代、工业时代和知识经济时代。其划分的标志有科研、教育的重要性和产业
结构的差异等。有人指出：“在200年前， 工业经济开始替代农业经济，在今天，知识经济正开始替代工业经济。”还有人干脆断言：“人类
已全面进入知识经济时代”，或“世界从1993年起已进入知识经济时代”（参见：秦言：《知识经济时代》，天津人民出版社1998年。赵弘、
郭继丰：《知识经济呼唤中国》，改革出版社1998年。）。
    与知识经济概念本身相比，把知识经济说成是一种独立的社会经济形态、或是人类发展的一大阶段，应该说是一种更为大胆的理论推断，
同时亦是更具有蛊惑力，更具震憾力的炒作。人类社会真的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吗？知识经济已经开始替代工业经济吗？睁大眼睛观察我们周围
变化的社会经济，似乎还没有看到如此激动人心的变化。即使从发达的欧美经济来看，也难以得出如此神乎其神的结论。他们的理论听起来似
乎头头是道，其实许多论点似是而非。
    首先，从划分社会经济形态的标准来看，逻辑上存在矛盾，理论上也缺乏论证。农业经济和工业经济两种类型，均是以在社会经济中占统
治地位的生产部门作为划分标准，而知识经济并非是占统治地位的某一生产部门，而是指整个社会经济状态。三种经济类型按两种划分标准，
逻辑上是说不通的。关于社会经济形态划分的标准，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有两种：一种是以生产关系或所有制关系为标准，把人类社会
划分为五大形态；另一种是以人的发展为标准，把人类历史划分为三大社会形态。（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9页，第46 卷上册第
104页。）另外，也有以交换关系为标准，划分出自然经济、商品经济、市场经济。考察问题的角度不同，自然有不同的划分标准。但是，不论
如何对社会经济形态进行划分，必须在理论上作出严格论证，而不能想当然地草率下结论。
    其次，说一种经济形态替代另一种经济形态，是不正确的。从生产力的角度看，社会生产的演进是一个自然历史发展过程，并不存在一种
经济形态替代另一种经济形态的替代关系，只存在不同生产部门之间经济地位的变化。农业作为工业及整个社会经济的基础，工业经济从来没
有，也永远不可能替代农业经济。同样，所谓知识经济也是不可能替代工业经济的。以为现代科技的发展将会彻底淘汰机器大工业、知识经济
能够完全替代工业经济，只是闭着眼睛说瞎话。知识产业孕育、产生于现代大工业，也必然以现代工业为基础，是现代工业的知识化和智能化
，是现代工业的升华，因而所谓知识经济可以看作是新型的现代工业经济。
    再次，关于知识经济与工业经济相区别的主要特征值得商榷。按其说法，工业经济的主要特征是“主要资源为资金和自然资源，资本积累
主要靠资金和资源积累，主要产业支柱是轻重工业，以及经济实力物业化；而知识经济的主要特征是：主要资源是知识，信息科学技术，主要
产业支柱是高新科技产业，以及经济实力知识资本化。上述区别对比，只要简单分析一下，就可以看出漏洞百出。一是逻辑混乱，如轻重工业
与高新科技产业之比，难道高新科技产业不可作轻、重工业之分？或者，轻重工业中不可发展高新科技产业？二是概念不准确，如经济实力物
业化或知识资本化，任意生造名词，让人莫明其妙。三是理论谬误，如对资源、资本以及资本积累的理解。知识是知识经济的主要资源，听起
来不错，其实完全是不懂经济学的人的说法。因为，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无论是知识的取得或开发，还是知识的利用，都不是免费的，都需要
投资，离开了资本，说知识是经济的主要资源，只是一句废话。此外，知识也不是一种可以独立存在的资源，它总要依附于某种载体而存在，
脱离载体这个物质基础，谈论知识是经济的资源，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最后，“知识经济热”中存在一种忽视、甚至否认物质生产的思想倾向。现代高新技术、特别是电子信息技术的发展，使社会经济生活日
益电子化、数字化和网络化，以及以美国微软公司为代表的软件产业的暴富效应，很容易使人产生错觉，以为软件产业和信息化经济可以脱离
物质资料生产，掌握了点石成金的信息符号，好象整个社会都可以一夜暴富。在不少把知识经济描绘得开花乱坠的专著中，人们看到的知识经
济其实就是虚拟经济或泡沫经济。数字信息不能当饭吃，道理再简单不过，先进的科学技术所构建的神奇的网络世界，终究离不开人类赖以生
存的物质基础。
    综上所述，知识经济构成人类社会一种新的经济形态，是难以成立的。高呼知识经济时代来临，要么言过其实，要么哗众取宠，是对社会
的一种误导。其实，推断一种新的社会经济形态，是一个十分重大的理论课题，若要想自己的研究成果在理论上站得住脚，恐怕不仅需要长期
的潜心研究，还有赖研究对象的成熟。还没有看到真正的知识经济，仅花数月东拼西凑写出的专著，其生命力可想而知。仅凭猜想，灵感与激
情，就对重大理论问题高谈阔论和主观推断，其研究态度也是不严谨、甚至是不严肃的。
            究竟应该如何看待“知识经济”
    处在一个急剧变革的时代，制度在变、科技在变、经济在变、社会在变、世界在变，实在使人眼花潦乱目不暇接，不由得产生浮躁情绪。
特别是后进国家的人们，面对发达国家技术经济的飞速变化，更难免焦急不安。然而，一个理性的民族是不能为浮躁左右的。科学技术和社会
经济的发展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浮躁情绪鼓动下的冒进和人为炒作所能改变的。热衷于掀起热潮，只会造成迷信般的盲从和灾难性的
盲动。“知识经济热”如果搞成追求特异功能的“气功热”一样，只会贻笑大方，于事无补反而误事，于国无益反而误国。发展科技及科技产
业，首先必须有一个科学态度，其次才是正确的思想、策略及措施。
    对“知识经济”提出质疑，对“知识经济构成一个独立的社会经济形态”高论的否认，并不意味着对新技术革命和新产业革命所引发的社
会经济深刻变化的否认，更不等于否定知识对经济发展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毋庸置疑，电子信息技术、生物基因工程、新材料和新能源等
新科技的发展，正在为人类开创出前所未有的，魅力无穷的发展空间，也极大地促进了经济增长和深刻地改变着传统的生产方式，当然也提出
了许多经济学有待研究的新课题。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们可以用“知识经济”这个名词表示经济的知识化，用以强调知识对经济发展的重要
作用。
    在新技术革命的条件下，经济的知识化，就是要不断提高社会生产各个环节的知识含量，以创新的知识替换繁重的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
就是实现经济的信息化、智能化和网络化，也就意味经济发展越来越依赖知识或科技创新。具体说，通过科技创新，发挥三个方面的作用：一
是提高科技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二是通过改造传统产业和发展高新技术产业来改变产业结构；三是推动组织制度和管理方式的创新。这种经
济的知识化，无疑有利于克服传统生产方式中“高投入、高能耗、高污染和低增长”的弊端，有利于社会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如此来看，当然
没有理由不对知识经济持积极的态度，当然应该义无反顾的，脚踏实地的大力推进知识经济的迅猛发展。
    不过，重复一下这句格言是没有坏处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任何事物都有有利性和不利性两个方面，当然知识经济也不例外。目前人
们看待知识经济认识存在偏差，看到的往往是知识经济的一片光明，而却看不到光明背面笼罩着的阴影。当任何新生事物刚刚产生时，人们比
较容易看到其正面效应，而其负面效应则有一个逐渐暴露和认识的过程。当200年前机器大工业产生时， 谁会想到这种新兴的生产方式会对人
类的生存环境造成毁灭性的破坏呢！面对经济知识化的世界新浪潮，保持几分清醒还是有必要的，切不可高兴得太早。知识经济的负面效应到
底有多大，还不敢妄加推测，但以下几点已经清楚展现在了人们面前：第一，经济的虚拟化和泡沫化。电子货币、电子商务工具以及信息高速
公路等，为资金流动、金融炒作及国际投机提供了极为便利的条件，很容易产生经济泡沫，也容易导致金融或经济危机。东南亚金融危机中，
国际投机基金的兴风作浪，就提供了明证。第二，高技术犯罪。包括电脑黑客，机密窃取，基因犯罪和网络犯罪等等。高技术犯罪更具有隐秘
性，也具有更大的破坏力。第三，对高技术的过份依赖所产生的“知识化陷阱”。包括“电脑化陷阱”、“商品化陷阱”和“权力化陷阱”等
，以及数以万计层出不穷的计算机病毒对网络世界的破坏。第四，社会伦理道德问题。例如，克隆技术使人的复制、重组和工厂化生产成为可
能，这将对现存的人类社会意味着什么？此外，对后进国家来说，也许高科技和高新技术产业方面的差距更难追赶，面临的形势更为严峻。总
之，值得忧虑的事情有不少，千万不要以为知识经济是上帝白送给人类的一份午餐，而应该辩证地、高瞻远瞩地看待正在兴起的知识经济。
【责任编辑】王润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