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1-397
【原文出处】四川大学学报：哲社版
【原刊地名】成都
【原刊期号】200006
【原刊页号】48～54
【分 类 号】J1
【分 类 名】文艺理论
【复印期号】200103
【 标  题 】自然审美、艺术制作与环境保护
【英文标题】Esthetic Enjoyment of Nature and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CHENG Qiong  ( Institute  of  Religious  Studies,   Sichuan  University,Chengdu 610064)
【 作  者 】成穷
【作者简介】成穷，四川大学宗教学研究所副教授，四川成都610064
【内容提要】生态危机亦即物的危机。物的危机深蛰在人对物的活动方式之中。当人普遍地、唯一地把物揭示为“抽象物”特别是“有用物”的
时候，就遮蔽了物“自身”。生态危机就是这种遮蔽所带来的一个显见后果。环境保护根本上是对物的保护。最好的保护就是要使受到如此遮蔽
的物重新作为“自身”来存在。而自然审美正好昭示出一条使物回到“自身”的道路，正好公开出物作为“自身”存在的现象实情。这正是一种
本然意义上的自然保护。普遍持有这样的态度和方式，乃是通向危机消除、缓解的第一步。
【英文摘要】Ecological crisis is the crisis of  things. The  crisis  of things lies in the way people deal with things.  When
  things are generally or exclusively revealed as "abstract  ones"  or "useful ones",these things themselves are "covered" . 
The  so- called  ecological  crisis  is  an   evident    outcome   of such"covering".The protection of environment  is   also
   the protection of things themselves,and the best protection is toenable things thus covered to exist  as  themselves.  Est
hetic enjoyment of nature points out the way for  things   to  turn back to themselves,and reveals the truth that things   sh
ould exist as themselves.This is the genuine protection of  nature in the true sense of the term. Such  an  understanding , w
hen  generally  held, proves  to  be  the  first  step   for  the amelioration and even elimination of crises.
【关 键 词】生态危机/环境保护/自然审美/物自身/揭示/遮蔽
      ecological   crisis/environmental   protection/esthetic enjoyment of nature/things themselves/reveal/covering
【 正  文 】
    【中图分类号】 B834.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6—0766（2000）06—0048—07
    这里的“环境”，主要指人类生活其中的自然大环境，不包括社会及其所含的具体环境，如政治环境、投资环境等等。
    一谈到“环境保护”，人们想到的也许首先是自然保护区的划定、动物的禁捕禁杀、空气的净化、污水的处理等这类直接对改善环境有所裨
益的举措。这样想是不错的。至于说审美和艺术也与环境保护有关，人们可就犹豫了。它们似乎只是一些涉及心灵方面的活动，与环境保护能有
什么样的联系呢？
            一
    我们在其中生活的自然为一由生命物质与非生命物质所组成的有机系统。这一系统由于其固有的调节能力而总是处于某种平衡状态。所谓生
态危机，即指这个和谐有序的生命系统由于外力的干扰特别是人的活动而出现的严重失衡。其具体表现为：环境特别是空气、水和土地的污染；
气温升高与气候反常；基本资源（如森林、矿藏、河流、土壤等）的衰减、枯竭与变质；动植物种类和数量的急速下降；……。与过去相比，从
近代开始到20世纪末迅速加重的这场危机具有全球性、全面性、深度性、不可逆性等特点。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危机，已经极大地危及到人类
的生存和发展。
    生态危机就是“物”的危机。
    但什么是“物”？广义的物指以某一方式存在的任何东西，即一切非无的东西。此种意义上的“物”把理念也包括进来了，如“灵魂”、“
上帝”等等。我们谈的不是这种“物”，而是作为感性存在的东西即“有貌象声色者”（列子）。这种“物”是有“质料”的，即占有一定的空
间。符合这种定义的“物”有两种：自然物与人工物。器具属人工物，艺术品也属人工物。它们都是人为了某种目的而利用自然物加工形成的东
西。自然物的产生则无待于人，它是自主的、无目的的。我们所说的“物”即这种狭义的自然物。这主要包括矿物、植物与一般的动物。
    生态危机是物“远离”人的一种表现。本来，人与“物”之间有一种原始的亲密关系，不仅人要依靠物来谋生，而且人的身体也是一种物性
存在，其功能也与自然物相应相呈：没有光，就没有眼睛和眼睛看的能力；没有空气，就没有肺和肺呼吸的能力……。然而，自人从自然中突现
出来之后，人与物的关系就揭开了崭新的一页。当人把天然的石块打磨成粗糙的石斧、石刀用以打击野兽时，“文明”就诞生了。其后的每一“
进步”，都是与人类不断地把自然物转变为人工物（特别是工具）分不开的。近代以降，随着科学技术的广泛运用，人在对自然关系中的主体地
位开始得到确立。人不再像在原始时期那样受物的挤压，也不再对物保持过去所怀有的那种虔敬，而开始以“主人”的身份对物发号施令。愈到
后来，人愈加变得颐指气使，几乎到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物的地步：“在自然与人的表象不相适应的地方，人就重新构造自然。人在缺乏新东
西的地方，就制造新东西。人在事物打扰他的地方，就改变事物。人在事物使他离开他目的的地方，就调整事物。人在要夸耀东西可供购买与利
用的时候，就把东西摆出来。”[1] 但也正是在这种情形中，物却开始把自己锁闭起来。物扭身而去。时至今日，可说物已离人很远了，尽管这
种“远离”也是人与物可能拥有的一种关系。
    说人远离了物，这似乎显得奇怪。谁不知道人类发展至今，已靠生产实践尤其是科学技术极大地征服了自然、征服了物。人从地下开采出各
种矿物，又将它们冶炼锻铸为人所需要的各种用品；人利用河水来发电，给工厂提供动力，给生活提供照明；人砍伐森林，取得用途广泛的木材
；人在大地上耕耘，栽培人所需要的食粮、蔬菜和水果；人还将空气加以分解，提取人所需要的氧气和氢气。人不仅能利用已有之物造出地球上
未有之物，而且还深入到远离地球的地方去认识和利用物。月球上的泥土早已被宇航员带了回来加以研究。人还向遥远的星球发射出载有各种精
密装置的探测器。在这种情况下，能说人远离了物吗？事情显得是：物离人更近了，近到人玩物于股掌之中的程度。然而，正是在这种把物呼来
唤去的“亲熟”中，物却悄然远去。“远去”的意思不是说，由物充斥我们周遭的情况一变而为一无所有的空空荡荡，而是说，即使物似乎还一
如既往地环围着我们，我们也鲜能把它们作为物来感受和理解了。人们眼中的物不过是些具有这种那种性质因而可派这样那样用场的东西：或是
已被制成器具而供我们使唤，或是作为“储备”而处于待命之中。所以“远离”指的毋宁是“遮蔽”：物隐去“自身”而只现相为有用之物来与
人遭遇。
            二
    物是如何被遮蔽的呢？
    是人的“揭示”（enthüllen）。
    物乃是自行涌现和自行绽放者。但这一涌现和绽放有其机缘，这首先便是人的“在世”。物源初的涌现和绽放（sein）还不是“什么”（e
twas）。物作为什么来存在， 是与人的进一步揭示亦即规定（stellen）分不开的。在人的繁忙操持活动中， 有两种基本的揭示方式把物规定
为“什么”，从而也同时遮蔽了作为本身而存在的物。这两种基本的方式就是科学性的认识与技术性的实践。
    但人类文明与进步特别是近代文明与进步不是主要靠它们才取得的吗？它们作为创造世界的基本动力一向倍受赞扬与肯定。在何种意义上说
它们造成了物的遮蔽与远离呢？在这种意义上：上述性质的认识与实践把物揭示为某种“特别之物”，这个特别之物恰好遮蔽了刚还不是什么的
物本身，从而使人把“物”等同于这个已成为“什么”的东西。这种揭示是一把双刃剑，它一方面使物敞现为具体的“什么”，另一方面又使如
此规定“物”的“人”本身得到规定，即敞现为相应的“作为……而存在”的人。这里，两者的存在样态是相互生成并且对等的；人把物揭示为
什么也就同时把自己揭示为相应的什么。物的遮蔽也是人的遮蔽。
    姑且让我们扼要地描述一下这两种揭示方式的特点以及物与人在其中的存在样态。
    如果抽象地看，实践即一种“做”。为了得以做，须有多种因素的配合。但其中最重要的是“目的因”。目的就是所要做成的那个东西的何
所用。这个目的既规定了做的动作的方向和程序，又规定了作为“动力因”的做者和作为“质料因”的被做者的存在样态。例如，为了取得金属
，我们需要矿物。矿物何来？由开采得之。这里有两个因素值得特别注意：作为开采者的人和作为原材料的物。其间，一般还有用来进行这种开
采的或简陋或精良的工具。所谓实践，在这里就表现为人运用自己的体力（加上工具）作用于作为原材料的物，使之发生预期变化的过程。这个
过程对物和人的规定是：物在此是有用之物，即为某种用途而把自己“敞现”为相应材料或资源的物；人在此是作为感性之人，即具有体力并运
用体力来工作的人。这是一个双重“化”的过程：一方面是物的“质料化”；他方面则是人的“动力化”。物的“质料化”，是说物要能成为上
手操作的东西，必须把自己“敞现”为材料（物≠材料）；人的“动力化”，是说人为了得以作用于这样的物，必须把自己“采取”为相应的身
体（人≠身体）。在这一过程中，工具和技术的介入只意味着人的能量的加强而不是取消。它们无改于人在这一方式中的存在样态，却只会在另
一方面进一步促进物的畸变。无论人在这一过程的终端是否实现了他的目的，也无论这个目的对其欲望的满足具有何种意义，物和人都先行将自
身手段化了。自然物变为材料或资源，变成了单纯的有用物；人则把自身降为自然力（动力）并使自己从属于“给他的动作的方式和方法规定了
法则”（马克思）的有限目的。于此可见，物的“人化”（有用化）和人的“物化”（动力化），即双方各以片面的方式限定自己的存在，就是
物和人在实践方式中所敞现出来的基本形态。
    再看认识。抽象言之，认识即一种“看”。这种看不是无所用心地随便看看，而是要看出点“什么”。但这个“什么”又不是物的感性的、
特殊的方面。它对这个不惑兴趣。它所要看到的，乃是物之被扬弃了感性的、特殊方面的一般抽象本质。“在我思考某一对象时，我就把它变为
一种思想，并把它的感性的东西除去，这就是说，我把它变成本质上和直接上是我的东西。”[2]。因为只有这样， 才能把物敉平为相同的东西
，从而“使得一种作为对物的本质性规定方式的普遍同一的尺度也即一种数字式测量成为可能”[3]。在力学中， 一切物体都被视为运动中的质
点，只呈现在时空点上，显示在质量和作用力的大小中。在化学中，一切物质都被视为由原子和分子在某种条件下反应而生成的东西。这样的看
法在把物揭示为抽象的概念或符号的同时，也对人作出了相应的规定：人在此是作为知性存在的人，即具有抽绎能力并运用这种能力的人。这也
是一个双重“化”的过程：一方面是物的“概念—符号化”，他方面则是人的“知性化”。物的概念、符号化，是指物从与自身同一的状态中被
抽象出来，变为可由知性来加以规定和描述的“概念”或“符号”（物≠概念或符号）；人的知性化，是指人从与物共在的状态中抽身出来，变
为站在对面打量、思考物的“头脑”（人≠头脑）。这也是必然的。因为只有这样，两者的身份才对等，才能发生所谓的认知关系。然而，物变
为由理性来加以规定和描述的概念和符号，不就是物和物性的遮蔽和失落吗？人把自己降为单纯的认知能力，不就是完整的人向片面化的人的嬗
变和僵固吗？诚然，物在科学认识中所发生的这种变化，尚不同于它在技术性实践中所发生的实际改变。物的这种遮蔽与失落在此也许还暂时保
持在抽象的思想领域内。但须注意的是，科学认识的旨趣并不纯粹。不仅它的发生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实践的需要，而且它的成果也多半会或多或
少、或迟或早地被转化到实践中去。科学认识为现代技术的广泛采用廓清了道路，而技术实践的进一步发展又呼唤科学认识的新突破。这是一个
相持相长的加速过程。之所以如此，说到底是因为认识与实践本来就是谋生活动的两个互渗的环节。谋生自有其看待、对待物的特殊方式。
    可见，无论在技术实践的方式中还是在科学认识的方式中，物都有所遮蔽和失落。在前者中，物受到感性的强求（Herausforden）并最终成
了欲望的单纯满足物：树木只是造纸和家具业的原材料，河流只是航运业和电力工业的水资源，大地只是食品工业的生产基地……；而在后者中
，物受到理性的强求并最终成了抽象的规定物：“石头在重量中，颜色在波长中，声音在频率中”（张志扬）。物受规定变成这样的东西，也就
为生态危机的发生埋下了伏笔。
    或许要问，实践和认识难道不是人赖以为生的基本手段吗？这种手段难道不是自古以来就存在并将一直存在下去吗？诚然也是。但却有本质
的不同。在古代，由于人口稀少，人们对物的消耗有限，而且多以顺乎自然的方式进行。人为了建造房屋也需要木材，但却懂得“斧斤以时入山
林”（孟子）的道理。人为了得到粮食，也要在大地上耕种，但这种耕种“尚意味着照料与看护，农夫的劳作不对土地的土壤有所强求”[4]。
这完全不同于现今把农业变为机械化的食品工业的做法。 古人为了提高效率，也使用风车那样的装置。但风车的叶片只是受风的自然支配而转
动，“并不是为了储存能量而将之从气流中释放出来”[4]。 再有，在古代，人对物的认识、利用是与揭示的其他方式如宗教等等联系在一起的
，人们绝不进行单纯的认识和生产，而总是把他们的活动与收获联系于某种更高的神秘力量[5]。而近代以来， 认识和实践特别是作为它们结合
产物的技术，已日益成为普遍的、甚至是唯一的对人和自然的关系加以规定的力量。这样，物在从前于实践和认识中本来就发生着的缓慢变化，
现在则由于科技的广泛介入而被加速地推到了极端。
            三
    在把物揭示为“有用之物”与“抽象之物”的同时，就培养着一种这样看待物的不祥方式，也潜伏着通向生态危机的可能性，而其他因素（
例如人口的增长、工业化运动、资源的过度开发与使用、化学物品的制造与使用、经济体制与政府政策、军备竞赛与现代战争等）的相继出现或
同时配合，则使这种可能性展开为现实性。今天，人们对这种危机的种种表现已有了深切的感受，并正在采取各种手段来消除这些威胁。在这一
背景下，“环境保护”的理念被提出来了。但环境保护说到底，不就是对物的保护吗？具体说来，不就是对林木、水土、空气、动物等等的保护
吗？保护是要使被保护者不受触动（侵害）地处于安全之中。再没有比处于自身之中更安全的了。所以，保护的要义尚不在绝不与物打交道，而
是要在这种交道中尽量让物以自身的方式来存在。为了保护物，人们采取了种种手段，其中也包括技术的手段。这些手段所要达到的目的，不过
是要使已遭损害的物恢复原样，使未遭损害的物保持旧态。在人的活动方式中，有两种在形态上与实践和认识相似但在功能上却与它们相反的方
式，能够让物不受搅扰地安于自身。它们本然地具有保护的功能。这就是自然审美和艺术品的制作。前者“看”而不抽象物，后者“做”而不伤
害物。
    上已表明，在认识这一看的方式中，物失去自身而敞现为由概念和符号来加以表征的理性规定物。自然审美也是对自然物的一种看，但这种
看所看到的，却不是抽象的特征、性质和规律，而是自然物本身。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看呢？究竟应当怎样看才能看到本然的物呢？这是一种最自
然、最纯真的看。最自然，是说这种看总是不经意发生的，最纯真，是说这种看并不怀抱任何功利目的。它仅止于看看而已，别无他求。这种看
法困难吗？一点也不。但如果看者不能一洗利害计较之心，那就难以获得这样的看法。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样去看的经验，尽管有可能并不
纯粹。为了进一步把这种经验展示出来，让我们举陶渊明的《饮酒》之五为例。在我们看来，这首诗所记录的正是诗人对本然之物的一种经验。
该诗如下：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味，欲辨已忘言。
    该诗包含着丰富的阐释可能性。但就我们的意图而言，最值得注意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两句。因为这两句已把上述看的性质以
及在其中呈现的物的性质充分展示出来了。请注意这个“悠然”。“悠然”说的什么？说的固然是：诗人不是处于知性的算计中，更不是处于实
践性的操作中，而是处于自由的身态与心态中。但说的更是：诗人与“南山”的相遇完全是不经意的。诗人原本在“东篱”下“采菊”，只是不
经意地抬头一瞥，瞥见了南山而已。这种与“南山”的邂逅，既不需事先的安排，也不需刻意地求索。但正是在这不经意的一瞥中，“南山”才
摆脱了算计加于它的种种规定而回到自身。此时的“南山”既不是作为认知对象（地理学、地质学中的“什么”）的南山，也不是作为资源开发
对象（林矿资源、旅游资源）的南山，而是作为物本身的南山。
    这不是一种很平凡的经验吗？在面对自然物时，只要我们暂时“悬置”实践的、观念的兴趣，我们就有可能获得这样的经验。但需指出的是
，光有这样的悬置尚不够。这还只是必要条件而非充足条件。如果我们在这个过程中有意无意地把自然加以“人化”：或把我们的心情意绪（喜
怒哀乐等）移到它们身上；或把我们的道德品质（仁义智勇等）投射到它们身上，即把我们作为人所具有的诸“本质力量”捺在自然物上，那我
们也还回不到物本身。因为我们这时在物身上看到的仍是“什么”，而且是“人”的什么。自然物在此也还只是一种载体、中介或符号。这些方
式会使自然审美的初衷半途而废，它虽通过“物”但最终又返回到“人”。在此，自然物成了“预示人格的东西”（车尔尼雪夫斯基），“自然
美只是心灵美的反映”（黑格尔）。诚然，这也是对自然的一种“审美”方式，而且是一种最常见的方式。但真正意义上的自然审美“对象”却
应是不受这类“人化”干扰的物本身。鲜花滴露开眼前，不必因为象征了少女的姣容才动人，小鸟歌唱在枝头，不必因为类似人的歌喉才动听。
我们欣赏岩石，也无须从中联想到人的坚毅无畏的品质或从中看出人类征服自然的“历史尺度”。我们仅仅因为它们“本身”而喜爱它们。在这
些情形中，美的辉光不是从人的情感涂抹中、性格比附中，而是从物的守身自持中绽放出来的。从上引的陶诗中，我们可以想象，诗人专注于采
菊，只是不经意地掉头向南，根本不及想到要移什么“情”，要比什么“德”，“南山”的美就猝然出现了。由此可见，为了确保自然物向“自
身”的真正回返，不仅要悬置观念的或实践的态度，而且也要避免主观性的“移情”或“比德”（注：美学中的“移情说”、“比德说”即可视
为对此种审美活动的理论说明。但严格说来，这类审美的真正对象尚不是自然物本身，而是对象化了的人自己；不是物的美，而是人的美。物至
多只是中介而已。）。“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唯对无功利、无情欲的人绽放。这是一种双重的“还原”。但这种各自向自身的返回不
是拉开了人与物的距离吗？不。反倒是泯灭了距离。泯灭到这样的程度，以至出现了一种“物我不分”、“神与物游”的境界。这是真正意义上
的“天人合一”。在这种合一中，物的物性和人的人性，物的存在和人的存在，都得到了最好的保护。
            四
    发生在自然审美中的这种对物的保护，也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艺术作品的制作中。
    有两种制作：有用产品的制作与艺术品的制作。这两种制作都离不开物。与一般有用产品或器具的制作一样，艺术品的制作也离不开作为物
的某些原料。绘画需要“色彩”，音乐需要“声音”，雕塑需要“石块”。然而，物在这两种制作方式中的命运却很不相同。产品制造出来是为
了满足各种欲望。欲望绝不可能让对象自由（不受搅扰）存在，它的实现就是要消灭对象的独立和自由。所以，物的物性不惟经常在产品的制作
中畸变着，而且也在产品的消费中消隐着：产品的技术含量愈高，它就愈可能受到人为的改变；产品愈合用，它就愈不被使用者注意，愈是消磨
耗损。反之，物在艺术品的制作中一般都不会受到大的改变。同时，作品被创造出来只是为了观赏。观赏绝不消耗作品，作品始终保持着自身的
独立和自由。所以，物在作品的这种观赏中总是突显着、还原着。
    想一想色彩这种东西吧。我们的世界是有色的。但我们看到的是什么样的色彩？是天空的色彩，树木的色彩，房屋的色彩，服装的色彩，汽
车的色彩，商品的色彩……。总之，是作为某种性质附着于某个对象之上的色彩。有没有一种东西，为我们保留了纯粹的色彩即色彩“本身”？
有。这就是绘画作品。在绘画中，色彩首先作为独立的东西对我们的眼睛呈现出来，而我们也才知道色彩到底为何“物”。同样，我们的周围世
界充满了各种声音。但这是什么样的声音呢？是鸟的鸣叫声，水的流淌声，人的喧闹声，汽车的喇叭声，机器的轰鸣声，……总之，也是作为一
种伴生性质附着在某一对象之上的声音。有没有一种东西，能使声音摆脱这种附属性而成为纯粹的声音？有。这就是音乐作品。在音乐作品的演
奏中，声音不仅变得悦耳动听，而且首先作为独立自主的东西对我们的耳朵呈供出来。也只有在这时，我们才专注地把声音作为声音“本身”来
把握。
    雕塑中的石块也是这样。消失到有用性之中，是石块通常的存在方式：作铺桥修路之用的石块，作隧洞砌拱之用的石块，作冶炼金属之用的
石块，作生产水泥之用的石块……。当石块服务于这些用途时，它本身的物性就趋于隐匿了。然而，在雕塑作品或建筑作品（如神庙）中，石块
的物性却充分显露出来。人们或许有这样的经验：只是在观赏雕塑作品时，我们才更加注意到石头的块面、凹凸、坚硬度、力量与可表现性。这
些在有用性中消隐着的东西现在却变得触目惊心了。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一文中，曾这样谈到作为希腊神庙承载者因而已与神庙连为
一体的岩石：“矗立在那儿的这座建筑坐落在岩石上。这件作品的此一坐落，使它从岩石中把岩石之粗糙而又富于支承性的秘密揭示出来了。耸
立在那儿的神庙面对肆虐在上空的风暴巍然不动，并由此使风暴在其狂暴中显现，岩石光彩闪烁，尽管它本身只是凭阳光而放光，但它首次使白
昼出现，使宽广的天空出现，使夜晚出现。巍然屹立的神庙使不可见的竟成为可见的。此神庙的坚固性恰与击岸波浪形成对照，并以宁静安详映
衬出大海的咆哮。树与草，鹰与牛，蛇与蟋蟀首次现出它们的形状，并因此而成其所是。”[1]（36 页）海德格尔这里主要说的是物的“拢集”
作用，即物能形成和带出人的“周围世界”。但同时也把作为艺术作品（神庙）之内容和背景的岩石的物性充分揭示出来了。
    在文学、书法这类艺术作品中，甚至连作为人造物的“文字”（符号）也突破了交流工具的局限，从而成为为了自身之故而存在的东西。作
为这样的东西，文字的音、形、义及其之间的关系才不是无关紧要的，而是至关重要的。诗歌不仅因意思而美，而且也因字形、韵律而美。在书
法中，同一个字可以有不同的写法（如真、草、隶、篆），而每一种写法（如联系到不同的人则更是多姿多彩）都有其自身的价值。我们观赏文
学作品和书法，并不是在识认作为交流工具的字符，而是在欣赏得到艺术表现的这些字符本身的美。单单这一点，就是对文字作为交流手段的突
破和补救。
    自从这地球上有了人，物也从其隐蔽状态中纷纷走出来与人照面。从此而展开了一部两者关系及其命运的历史。人为了自身的存在与发展，
不能不对物有所作为，其中就包含着必得把物揭示为抽象之物和有用之物的那样一些活动方式。“危机”只是在这些揭示方式成为普遍的乃至唯
一的规定力量时发生的。危机的消除和缓解需要多种救援力量的配合。自然审美与艺术创作也是这些力量之一。它们虽无法直接插手环境的整治
与改善，但却能向人们昭示一条使物回到自身、持守自身的道路，从而公开出物作为“自身”存在的现象实情。这不正是一种本然意义上的自然
保护态度吗？当人们普遍持有这样的态度，再辅以包括技术在内的其他手段，环境保护的工作也许就会做得更好一些。
【参考文献】
    [1]海德格尔.诗学文集[M].武汉：华中师大出版社，1992.100.
    [2]黑格尔.法哲学原理·导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
    [3]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M].上海：三联书店，1996.871.
    [4]海德格尔.追问技术[A].人文艺术[C].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9.274.
    [5]绍伊·博尔德.海德格尔分析新时代的科技[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25—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