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709
【原文出处】东北财经大学学报
【原刊地名】大连
【原刊期号】199902
【原刊页号】1～4
【分 类 号】F13
【分 类 名】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与实践
【复印期号】199905
【 标  题 】经济主体归位论
【 作  者 】邱东
【作者简介】邱乐，东北财经大学副校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内容提要】本文试图提出一种新的概念或思路，它可以用来概括并展开对中国社会改革开放过程的分析。文中包含了本人对中国经济改革开
放的几个基本观点：（1）原有体制是在经济主体（Economic Corpora ）错位的状态下运行的；（2）改革开放实质是经济主体的归位；（3）
经济主体的归位和定位是一个长期过程；（4 ）利益驱动应是新体制下管理和调节的主要方式。
【 正  文 】
    面对中国社会改革开放进程，有一些基本问题是不能不思考的：怎样把握中国的大势？怎样从根本上认识中国的改革开放？怎样看待改革
开放过程中出现的一些负面现象，诸如腐败、全社会的浮躁、普遍的疲惫感等等？本文便是笔者思考的初步结果。
            一、现代市场经济是由四大经济主体构成和运作的
        1.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经济学公理
    现代市场经济由谁构成由谁来运作，这是经济学的基本原理早已明确的。作为剖析宏观经济运行过程的科学工具，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制定
了现代国民经济核算体系，其中有四大帐户就是为各经济主体专门设计的，这四大主体就是居民、企业、政府和非常住单位。
    然而，由于长期封建社会传统和原有体制下“组织文化”的深刻影响，这一原理至今仍常常被人们淡忘。这样的例证很多，其中一个较为
明显的便是我国政论文章中主体缺位的习惯，文件和社论中常常讲要这么样，要那么样，但较少讲谁来怎么样。好象是都要怎么样，“全民皆
要”，实际上责任不明，给落实带来困难。
    应该说明的是，发达国家也不重视此命题，但其原因与我国恰好相反，在那里此公理对社会运行而言太基本了，是题中应有之事，已经解
决得比较好，无需特别重视。
        2.居民与企业是市场经济的基本主体
    宏观经济学中对经济运行的分析往往从两部门模型谈起，这两部门便是市场经济的基本主体——居民和企业。居民作为第一经济主体可以
从企业得到商品和劳务，但要为此提供企业进行商品和劳务生产所需的各种要素，企业向居民支付生产要素的报酬，居民则用要素收入向企业
购买所需的商品和劳务。
        3.市场失效与政府的介入
    市场并不是完美的，随着社会的发展，两主体的格局显现了其内在的不足。尽管从理论逻辑上讲，并不是市场失效就一定要政府介入，但
在实践中，政府从经济的“守夜人”到经济主体地位的确立，却实是由市场的失效造成的。而政府一旦成为经济主体之一，便再难以抽身，不
管市场经济国家的私有化浪潮多么凶猛，政府独特的经济作用也不能被替代。斯蒂格利茨（J·E·Stiglitz）在1993年撰写的《经济学》中告
诉我们，现今美国有8万个以上独立的政府实体。
        4.经济国际化与非常住单位在经济领土内的经济参与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和科学技术的进步，经济的国际化是必然的。由此使得非常住单位成为一国经济领土内的第四大主体。所谓非常住单
位就是来自一国经济领土外的居民、企业和政府单位，他们与常住单位一样从事各种经济活动，按照市场规则也应享有“国民待遇”。
            二、原有体制是在多数经济主体缺位的状态下运行的
    经济体制改革前的三十来年，我国社会经济的发展也充满了起伏。但从总体而言，原有体制是在多数经济主体缺位的情况下运行的。
        1.原有体制下，各经济主体的位相是严重畸形的
    居民生活于很有限的消费空间，低工资低物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可以用“单一”来归结商品供应。他们选择工作和居住地的余地很小
，没有投资行为。
    企业实质上相当于生产车间，全国好象一个大托拉斯，政府总理成了总经理。全国一盘棋，企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用什么生产都要听
命于上级主管机关，生产所需要的资金和原材料由上级拨给，生产产品和利润也大都上交上级。这种状况持续了多年，以至于朱＠①ｒóｎｇ
基到上海任市长后还在抱怨找不到真正的厂长！
    地方政府在集权体制中的作用是有限的，基本上是上传下达。特别是几次路线斗争之后，这种状况就更为明显。
    封闭状态下非常住单位难以参与中国经济运行，有限的国际交流也往往带有政治色彩。
    与多数经济主体缺位形成极大反差的是，中央政府主体地位极端地膨胀，在经济决策中严重越位。一个极为典型的例子就是，作为中央主
席的毛泽东告诉农民，闲时吃稀、忙时吃干。与此相对应，中央政府应该做的许多事情又没有做到，也存在缺位的问题。
        2.造成经济主体错位的原因
    经济主体错位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归结起来主要有：（1 ）我国生产力水平低下，对发展路径的选择制约很大，赶超战略的实施可以给
主体的错位提供借口。（2）国际冷战大背景的挤压， 先是美国等西方国家采取错误的对华政策，封锁新中国；后来又有苏联对中国的大国沙
文主义政策，中国与东方集团的分裂。（3 ）战时管理体制的延续和影响，新中国百废待兴，我们没有机会从容地对经济管理体制作重大调整
，以至于将非常态的东西当作常态的东西接续下来。（4 ）极左路线长期占据主导地位。
        3.经济主体缺位和错位的后果
    经济主体缺位和错位首先造成经济体内部缺少活力，本来应该是几个积极性，但实际上往往只有中央一个积极性；其次是中央政府越俎代
庖，决策中难免失误，多少次造成最大的浪费——计划的浪费；另外，缺少国际经济交流所应有的压力和推动力，中国人生活于“世外桃园”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总起来，就是中国与发达国家经济水平的距离越来越远。
            三、改革开放实质是经济主体的归位过程
    如果说经济主体错位是原体制的最大问题所在，那么改革开放的实质就完全可以概括为经济主体的归位。
        1.农村改革是对农民经济主体地位的确认
    以承包制为主的农村改革，使农民有了对基本生产资料——土地的使用权，农民有了决定其生产活动的权力，也有了处理其生产成果的权
力，同时也有了进入城市从事其它经济活动的权力。这些权力的使用使得占中国人口最大比重的农村充满了活力，极大地推动了中国农村的变
革。确立了农民的经济主体地位，中国政府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2.开放使非常住单位在参与中国经济活动时逐步确立了其经济主体地位
    中国的开放也是一种改革，即对外事务上的改革，重新承认非常住单位在参与中国经济活动时的国民待遇，即将其作为具有相同经济权力
的经济主体，是对外事务改革最为实质的一点。
        3.中央政府分权的结果是地方政府成为其二级经济主体
    对中国这样一个大国而言，政府经济主体作用的分层次发挥是不可避免的。中央与地方政府的权力如何划分，也是改革过程中常常涉及到
的重大问题，但总的趋势是地方政府得到了与改革前相比更多的权限，从而确立了自己作为二级经济主体的地位。同样的改革大环境，同样的
中央政府领导，但这二十年来，有的地区经济发展得很快，有的地区则发展得不理想，这与当地政府的作用有相当大的关系。
        4.企业改制的核心是恢复企业的经济主体地位
    蒋一苇先生曾提出过“企业本位论”的主张，这实在是抓住了中国国有企业改革的实质或者说要害。无论国有企业怎样改造，不解决其应
有的经济主体地位，就难有真正的进展。
        5.市场化进程是对居民主体地位的认可
    作为第一经济主体，居民有通过各类劳动取得合法收入的权力，也有自主决定其消费方式、消费规模和消费空间的权力。中国市场化的进
展，使得居民逐步地得到了这些本应有的权力。值得指出的是，消费者主权作为现代经济学中的一个基本概念，近年来在中国被广泛接受，但
它不过是居民经济主体权利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已！
            四、经济主体归位是一个长期过程
        1.经济主体归位一般是难以逆转的
    通常经济主体的归位是刚性的，难以逆转的。而且经济主体归位过程一旦开始，就会带有“自放大”的性质，归位的速度将加大，归位的
范围将扩展。很难想象，已经得到改革开放甘果的几亿人民会愿意回到原来那种低水平的生活中去。这如同山中的小和尚一样，一旦下山亲眼
见到了“老虎”，师傅对之多年的禁锢就必将烟消云散。由此判断，中国的大势是可以令人乐观的。
    经济主体归位过程可持续的一般条件是：因经济主体归位而增得的总收益大于因归位过程中磨擦所损耗掉的部分。
        2.经济主体归位将是一个持久的过程
    经济体制改革意味着建立新的“组织文化”，国外学者将“组织文化”定义为一种设定的基本模式，这种模式被一群人在学习处理外部与
内部关系时所发明、发现或发展，它工作得很好，因此人们认为它是有效的，就把它教给社会的新成员，把它作为处理有关问题进行领悟、思
考与感觉的正确方式。因为这些设定重复地进行，人们就把它们认为是当然如此的，不再去思考了。显然，建立一种新的“组织文化”需要相
当长的时间。这个建设过程包括两个基本方面：“主体意识的觉醒与强化；主体能力的恢复与再造”。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居民生活质量水平往往取决于其选择和决策能力，几乎任何事情都需要或者可以选择：职业、居住区、商品、服务、
信息、证券等等。机会越多，需要付出的选择成本也越高，也就越需要学习和提高。显然，主体能力的恢复与再造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从
不大需要什么生活能力变为什么事情都需要选择和决策，这种大跨度肯定会使人有不适的感觉。
    当前，从原来企业的管理者和近年来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中培育出一大批真正的企业家、经理阶层（第四代）和高素质官员，对解决经济
景气不足将起重大作用。但企业家、经营者阶层和高素官员的形成更需时日。
        3.经济主体归位过程中的阻力分析
    在经济主体归位的过程中，会产生某种真空，或者在位移传递中可能发生权利的截留，这种机会会诱发产生改革中的既得利益集团。这一
集团得益于双轨制中的摩擦，不愿意改革的深入，会形成归位的阻力。还有要人的角色混淆问题：同时作为居民和管理者（政府的或企业的）
的人如何分离自己的角色，在不同的位置上做不同的相应的事情，这也是一种归位。
    经济增长并不一定保证快乐的相应增长，而只是给人们以更多的选择机会。但对主体意识不强、主体能力不够的人来说，与其费心费力去
做主体，莫不如生活在被动听命省心省力的年代。所以并非人人都欢迎经济主体的归位，有的对此持积极适应的态度，有的对此持激烈的反对
态度，还有的则对此大趋势表现出一种无奈的冷漠。当然，随着社会的进步他们之间的比例便会发生变化，但后两种人显然构成了归位的阻力
。
    我国近年来形成了一种特有的“蜂拥逐利”现象。由于行业间、单位间的个人收益差距较大，相当一部分人利用职位、权力和关系为自己
和子女、亲属挑选好的就业机会，他们逐行业逐单位地转移，从流通单位到金融单位，从商店到银行、税务、保险、证券、期货、房地产等等
。把新的经济增长点都变成了个人的获利点，对做蛋糕不感兴趣，但都希望切得一份大块的蛋糕。这样就逐渐把好的行业、单位变成不那么好
的行业、单位。这种现象是错位状态下习惯的延续，是对归位的反动。
    从经济主体归位分析腐败现象，可以看到腐败现象是对归位的一种阻截和反动，是一种伴生现象。而且地方政府官员的政策水平和自律能
力都比中央官员差，导致腐败现象较为普遍。
            五、利益驱动应是新体制下管理和调节的主要方式
    管理和调节的基本前提是承认对方的主体地位。
    新体制下管理和调节的主要内容是经济主体的利益关系：政府与企业的关系、企业与居民的关系、政府与居民的关系、国内与国外的关系
、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地方与地方的关系等等。
    管理和调节的基本方式是通过利益来驱动，首先要认可被管理和调节者的合法利益，让经济主体为了其自身的利益而积极为其他经济主体
谋利益，至少为了其自身的利益而不去破坏其他经济主体的利益。
    利益驱动属于软驱动，法律和行政方式是硬驱动、软驱动要与硬驱动有机结合，这样会收到更好的管理和调节效果。
    政府应该采取持续的政策以促使企业家和经理队伍的形成。我们提出了“抓大放小”的设想，放小放给谁？是不是有足够的企业家来接收
？怎样促使企业家或未来的企业家去接受中小企业？没有一套机制，放小就是一句空话。
    专利制度特别是其获利机制对中国的现代化发展是至关重要的。现在的问题是：（1）科学家对现实的科研需求不甚清楚；（2）科学家为
技术创新而承担的风险与其成功后的收益不成比例；（3 ）科学家没有能力承担从发明到实用技术过程中所需的费用。各级政府应该大力解决
此类问题，以发挥并激发科学技术的创造力，让知识分子真正成为社会前进的主导力量。他们为社会作出更大贡献，也从社会得到更多回报。
    法律对个人合法财产的保障。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为人民谋利益，法律应该明文规定对个人合法财产的保护。其反面就是对个人非法谋
财的打击。一正一反，对经济主体地位的巩固意义极大。
    可以顺便提到的是，从利益驱动的角度看，我国存在着外延扩大再生产的惯性，或者说生产方式的转变存在着长期性。只有当外延扩大再
生产成本高于内含方式时，人们才会真正去转变。正如只有地价高到一定程度时，盖高楼才会成为人们的理性选择一样。中国不乏劳动力，如
果资金充足，搞外延扩大很容易；反过来技术水平、管理水平不高，搞内含扩大则较难。
【责任编辑】郭连成
【参考文献】
    1.邱东、 杨仲山：《“政策位差”资源论》， 《财经问题研究》1994年第10期。
    2.邱东：《建设北方香港的利益驱动问题》，《大连日报》1995年1月5日。
    3.邱东：《对辽宁经济发展宏观管理大思路的几点认识》，《辽宁经济》1995年第7期。
    4.邱东：《系统掌握和运用邓小平的对外开放思想》，《人民日报》1995年6月22日。
    5.魏地春等：《中国改革大纪录》，红旗出版社1997年9月版。
    字库未存字注释：
        ＠①原字为铁的左半部分右加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