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741
【原文出处】世界经济文汇
【原刊地名】沪
【原刊期号】199905
【原刊页号】2～5
【分 类 号】F10
【分 类 名】国民经济管理
【复印期号】200001
【 标  题 】论经济长波和中国经济
    ——兼论以“天人和合，以人为本”为制定基本国策的指导思想
【标题注释】高校博士点基金资助项目（9602）
【 作  者 】王其藩
【 正  文 】
            一、经济界关于我国经济发展前景的若干观点
    近年来，一些观点名闻遐迩，具有广泛的影响。
    1.一种代表性的观点认为， 我国经济可再继续保持快速增长30 —40年；
    2.“2010年中国GDP超过美国”；
    3.认为，完全能够选择好各个时期新的经济增长点，所以足以保证我国经济的长期持续快速增长。
    我们认为，这些观点在理论上是缺乏根据的，在实践上则对我国未来经济的健康发展是不利的，甚至是十分有害的。产生这些观点的原因
主要有两方面，一是对驱动与制约世界经济发展的基本规律缺乏认识与了解；二是操之过急，所谓“能快则快”，而不顾国情和生态环境的保
护，不考虑国民经济的整体协调和可持续的发展。下面简略地陈述我们的观点。
            二、迈向新时代应以“天人和合，以人为本”为制定我国基本国策的指导思想。
    八十年代特别是九十年代以来，以信息技术、高新技术为标志的当代生产力的迅猛发展，正在把人类社会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知识经
济时代。
    信息化的巨大冲击，使得各个领域都出现了日新月异的变化，全球的经济、市场逐渐归于一体化、国际化、全球化。社会经济活动的规模
日益扩大，活动的节奏在加快，竞争的烈度在加剧。现代经济是以金融为核心的，在这瞬息万变的时代中，国际金融市场已逐渐融为一体。97
年夏天从泰国开始的金融危机，不久进一步扩展到韩国，而且其影响已波及西方和世界经济。这说明，以金融为核心整个世界的经济正在成为
一个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整体。这些变化正在带来生产方式的革命和产业经济的重大变革，以及人类生活方式的重大变化。人们梦想的全球
性信息化社会的前景已经是可望且可及的，人类正在向新的时代迈进。从时代的新特点可显而易见：其一，开放的中国与世界经济的互动关系
越来越密切，今后的中国不可能不受世界经济的影响；其二，珍惜自然资源和保护生态环境是人类为实现可持续发展的神圣任务，作为世界的
一员任何一个国家都必须义不容辞地承担自己的职责，即要充分发动自己的人民去发展自己的国家又要共同努力保护我们的地球。
    因此，我们认为，在未来的时代里，人类社会应与自然界和谐相处，持续地共同发展，达到“天人和合”的境界。而且，新的时代应是人
们的主动性、创造性和潜力充分发挥的“以人为本”的时代，人类将能获得全面的发展，达到完美的人性的新时代。基于上述，我们认为，迈
向新的时代，地球上任务国家，特别是社会主义的中国，应该且能够以“天人和合，以人为本”为指导思想来制定自己的基本国策、发展目标
与战略和全部社会、经济政策与规划。
            三、西方经济长波及其影响
        1.推动当代世界经济向前发展的主要经济规律
    从影响整个世界发展的经济规律来看，西方经济长波是推动世界经济向前发展的主要驱动力。西方经济长波（Economic Long Wave），这
是一种周期为50～60年的经济规律。其假设提出于20年代，于75—80年代初被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 ）斯隆管理学院为代表的系统动力学
学派的理论研究所证实，并非一偶然现象。它对西方经济的发展起着主要作用，是最富有深远影响的。
        2.西方经济长波的证实
    经济长波亦称为康德拉蒂夫周期振荡。它是苏联社会科学家康德拉蒂夫（Kondratieff）首先发现的，因而得名。 康德拉蒂夫在本世纪二
十年代根据西方经济的资料提出了西方经济发展的长波理论的假设。这一假设为历史的和后来的事实，即发生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九十年代
与本世纪三十年代的经济大衰退所证实。但后来的40年里对产生经济长波的原因争论不休，众说纷纭。某些学派的主张甚至是彼此矛盾完全对
立的。没有一种现在的理论能把实际情况的诸方面用统一的理论与模式整合起来。一直到1975年经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 ）的国家模型的反
复模拟分析研究，才证实了经济长波与经济结构的反馈机制的内在联系。经济长波问题并非美国国家模型原先的研究目的，这一发现最初纯出
于偶然。当模型的模拟开始显示极清晰的50年周期振荡时，竟被认为是模型中出了错误，经反复研究终于确定了经济长波的确是存在的，且长
波的增长期约为25—30年。于是证实经济长波理论就成为建立美国国家模型的主要成果了。这是以福瑞斯特教授为首的系统动力学研究组对西
方经济理论的一大贡献。他们有关经济长波的论述在1983年10月意大利佛罗伦萨“长波、衰退与革新”的国际会议和1984年8 月国际系统动力
学会议上受到极大的重视。
    美国国家模型揭示了造成西方经济长波（50—60年）的三种主要机制。一种是生产资料生产子系统内部的“自订货”正反馈回路；另一种
是通货膨胀和对固定生产资料需求之间的相互加强作用；第三种是家庭、个人的收入、财富和对消费产品需求的相互加强与影响。就第一种机
制而言，在高度工业化的经济结构中，生产资料的更新与扩展主要来自本子系统，具有生产资料生产“自订货”的特点。对生产资料的总需求
来自两个方面，本子系统和其他生产部门；总需求决定对生产的期望产值，期望产值又决定了本子系统对生产资料的需求，形成了一条正反馈
回路。正反馈机制的放大作用使得生产资料生产子系统的企业产生超过实际的需求，结果造成过度投资、资产闲置。经过时间上的延迟，客观
现实又迫使企业把生产能力调整到合适的规模，于是形成周而复始、具有一定周期与幅度的振荡行为。我们还可以从经济学的角度对经济长波
作进一步的说明。一个长波过程总是包含一个投资过热阶段。这一除阶段的资本—产出比超出长期综合平衡要求的资本—产出比。在资本的边
际生产率起作用之前，基建厂房不断增加，最后，大萧条到来，过热投资终止。这时原来过剩的基建厂房，从实物上来说已经破旧，从财务上
来说已经折旧。这一阶段一直延续到新一轮的过热投资到来之前。另两种机制也各自形成正馈回路。这三种正反馈回路的共同作用增加了对资
产、消费产品的需求，加剧了通货膨胀，从而酿成经济长波。这是一种复杂的综合机制与过程。
        3.西方经济长波的影响
    当时，美国MIT 的国家模型研究组作出了下述著名论断：美国与西方经济的最困难时期正在到来，大约需要再经过十年的挣扎才能逐渐地
从大衰退的谷地（资金闲置、高失业率、高通货膨胀和赤字）回升，这一趋势不论是由哪一党派来执政都是无法扭转和改变的；在今后20年内
，大衰退将促使科学技术发生重大的进步、变化与突破，新技术将大量涌现，它将标志着未来的发展；与此同时还将出现、经济与政治的重大
变革；对一个国家而言，当时西方国家内部经济问题形成的威胁远比外来军事威胁严重。这些论断已完全为近二十多年来，世界上的社会、经
济情况和重大事件所证实。
    70年代初开如下降的第四个西方经济长波的影响主要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1）在西方经济长波的收缩期（下降期）， 整个西方经济处
于一种资产闲置、失业率和通胀都比较高的“滞胀”状态。（2 ）从70年代石油危机开始以来，特别是80～90年代，全球企业寿命普遍下降，
西方中小企业的寿命不到7年；大型企业平均寿命相对较长， 但也不到40年，只及人寿之半，著名大型企业的破产亦屡见不鲜。在“收缩期”
各类企业均面临着困境，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而非只见于某一国家或某一地区。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在不同的历史阶段特别是在经济长波
的下降期，企业为了能够更好地生存、发展，都出现企业重组再造的高潮，因此，企业的重组再造是历史发展的必然。（3 ）作为企业重组再
造的重要形式，本世纪以来西方已出现三次购并浪潮，而且，当前的第四次浪潮更具有排山倒海之势。可以说，购并已成为企业竞争、扩展和
吸纳资本的主要手段。还应该特别指出的是，经研究可以判定，企业并购高潮的出现和经济长波的变化密切相关，主要出现在经济长波的开始
复苏和开始衰退阶段。（4）在社会经济竞争加剧的同时， 大衰退促进了科技发生巨大突破，推动新技术的大量涌现。对企业而言，经济与竞
争的压力迫使其不断地推出新技术、新产品，从而为企业带来新的发展契机，提高劳动生产率，导致生产组织和生产方式的革命，进而带动产
业的发展、产业结构的大变动、大调整和经济结构的重大革命。
        4.第五个西方经济长波
    当前的世界经济正处于从前一个经济长波的谷底走出的新的增长时期，所谓第五个西方经济长波的上升阶段。
    尽管世界经济发展的不平衡性在加剧，但美国等西方主要工业化国家已取得科技方面的重大突破，近7～8年来经济发展速度加快，以及全
球性的企业购并逐浪高涨等迹象都表明，世界经济从90年代中叶开始已经进入了自1780年以来的第五个经济长波的增长期，根据系统动力学和
经济长波理论的预测，新一轮西方经济长波的波峰很可能出现在2020年左右。
            四、有关我国存在长波的猜测和西方经济长波对我国经济的可能影响
    根据系统动力学的理论与观点，一国的经济行为模式是由其内在经济结构和环境共同决定的。所谓内在经济结构就是关于生产、分配、消
费等各方面、各经济部门之间的相互关系及其形成的主要反馈关系和机制。随着我国采取开放政策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机制的逐步发育、成熟
，西方经济长波的内在机制和成因（正如前述及的“三种机制”）的各种特征，在我国经济中的反映日益显著，或曰，具有很强的“相似性”
。因此，作为一种猜测——我国亦将存在自己的经济长波规律，是合乎逻辑的。
    另外，如前所指出，自我国实行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已成为开放系统，我国的经济已逐渐成为整个世界经济的组成部分；而且事实上
我国经济的对外依存度是比较高的；此外，东南亚金融危机已带来的实际影响等等都说明了我国经济必将受到西方经济长波的影响。
            五、对我国经济增长规律和未来发展走势的思考与判断
    我们认为：
    1.中国经济的发展将出现快速与相对慢速阶段交替的模式，其周期大约为50年；换言之，我国也会有自己的经济长波。
    2.关于我国当前经济快速增长与未来发展态势的若干判断
    （1）西方经济第五周期的上升期大约始于1995年。 其上升期大约可持续至2020年左右。考虑到世界经济一体化的现实环境，其影响必波
及我国。而且，作为一个大国，我国自身的经济长波亦将对世界经济发生一定的影响。
    （2）考虑到我国当前的实际快速增长期大约始于1985年， 而其自身经济长波存在的可能性。我们认为，我国经济快速增长阶段充其量大
约只能持续至2015年。
    （3 ）在下世纪初期由于我国经济总量不断增加且已达到相当可观的规模，增长速度将会有所放慢，这一时期内我国经济快速增长阶段的
速率大约为7％左右，慢速阶段为5％左右。
    （4）下世纪上半叶期间， 我国经济新一轮的快速增长速度不应高于7％—8％，而慢速阶段为4％—5％；到下半叶，它们则相应降为5 ％
和3％。
    3.根据1.2.可判断，我国当前的经济快速增长阶段不可能再持续30—40年。
    4.我国的GDP不可能在2010年超过美国。前面已提及， 有些学者曾经预测“2010年中国GDP超过美国”。 我们认为：无论以何种方法去进
行论证都难以支持这种说法。此一说法对内的危害性是引起盲目乐观，在国际上，它又可能成为某些人鼓吹中国威胁论的愚蠢可笑借口。
    5.即使在理论上能证明，能够选好各时期新的经济增长点，足以保证我国经济的“持续快速增长”，但在实践中是无法实现的。因为各“
新增长点”的复杂性和各异的时滞性，在实践中难于做到“平滑过渡”；再则由于我国是一个大国，各地区发展的不平衡性，亦会促使导致宏
观上的波动。
    经济长波是一种客观经济规律。我们很难用人为因素去左右或“烫平”它。但是，加强对这一问题的研究力度，则有利于在制定宏观政策
和微观对策时趋利避害。例如，在经济长波的开始复苏和衰退阶段，通常能为大规模企业购并提供契机；又如，当前我国决定加大对基础设施
建设的力度，在确定这些重大建设项目和为这些长期投资项目选择时机时，我们应当好前瞻性研究工作，做到胸中有数、比较准确地把握未来
数十年甚至更长时期的经济走势。
            六、结论与建议
    1.我们主张以“天人和合，以人为本”为指导思想，来研究我国的经济发展规律和制定我国社会经济发展的基本国策。
    2.我国经济的发展将出现大体以50年为周期的快速和慢速阶段相交替的模式。
    3.基于国民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我国的条件与国情，和从长远利益着想，即应以我国社会、经济、生态系统能在千百年的历史时期中获
得最大的社会与经济利益与效益为原则，在积累资金达到较大规模以后，到下世纪，特别是下世纪的中、后叶，我国不应也不可能保持本世纪
后20年那种高速度。那种一味追求持续高速甚至超高速的想法是不现实的，甚至可能是十分有害的。
    4.此研究的理论意义和实用价值，不仅限于国民经济的宏观发展战略和宏观调控方面；在微观方面，对企业，尤其是大型企业、大型企业
集团和跨国企业集团长期发展战略的制定和未来发展亦大有裨益。
    5.关于我国可能存在经济长波问题的研究是关系到我国今后长期发展的重大课题；笔者建议，我国有关主管部门和领导同志能给予充分的
重视并组织国内各方研究力量，尽早开展此项研究工作。
【参考文献】
    1.王其藩，“中国国民经济整体协调发展问题初探”，《管理工程学报》，1988，1—2期。
    2.Forrester,Jay W.,Information Sources  for  Modcling  theNational  Economy,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 75(371):555—574,1980.
    3.Forrester, Jay W., "The System Dynamics National Model—Objectives, Philosophy, and Status, "Proceeding  of  the  1984
International System Dynamics Conference, Oslo, Norway
    4.Forrcster,  N.   B. ,   A  Dynamic  Synthesis  of  BasicMacroeconomic Theory: Implications  for  Stabilization  Policy
Analysis, Ph. D. Dissertation, Sloan  School  of  Management,MIT, Cambridge, Mass, 1982.
    5.Freeman, C., The Long  Waves  and  the  World  Economy,Boston: Butterworths, 1983.
    6.Graham, Alan K., 1982, "The Long  Wave,   "  Journal  ofBusiness Forecsating, vol. 1 no. 5, pp.69—74
    7.Graham, Alan K., and Peter  M.   Senge,   "A  long  WaveHypothesis  of  Innovation,   "Technological  Forcasting   and
Social Change, vol. 17, 1980
    8.Kondratieff, N., The Long Wave Cyele, tr. G.    Daniels,New York: Richardson and Snyder, 1984.
    9.Kondraticff, N., 1935, "The Long Waves in Economic Life, "a 1926 paper partially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in  Reviewo
f Economic Statistics, Vol. XVII, pp.105—115
    10.Sterman, J.D., "A Bchavioral Model of the Economic LongWave",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6(2):17—53
,1985.
    11.Sterman, J. D. , 1984, "Am  Integrated  Theory  of  theEconomic Long Wave, "Proccedings  of  the  1984  International
System Dynamies Conference.
    12. Van Duijin,J.J.,The Long Wave in Economic Life, London:Allen & Unwin,1983.
    13.王其藩，“从世界模型到全国模型”，《科学》杂志，1985 年37卷2期，p.16—22。
    14.Wang,Qifan,etal. , Theory  and  Application  of  SystemDynamies,Beijing:New Times Press,1987.
    15.王其藩主编，《管理与决策科学新前沿》，复旦大学出版社，1994。
    16.王其藩，“关于建立新管理理论的思考”， 〈世界经济文汇〉，1998.3期，P.9—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