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4706
【原文出处】中流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199505
【原刊页号】010-015
【分 类 号】Z1
【分 类 名】出版工作、图书评介
【 作  者 】刘白羽
【复印期号】199508
【 标  题 】决不许历史重演——《世界反法西斯文学书系》总序
【 正  文 】
    在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５０周年之际，我们出版这套《世界反法西斯文学书系》。
    《世界反法西斯文学书系》共５２卷，包括了全世界６０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作品，是一套充满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大搏斗的书。
    作为经历过反法西斯那一艰苦岁月的人，几十年间，作战行军的脚步声常常在我梦中作响，黎明起来，望着闪闪发亮的启明星，总觉得是
反法西斯战争中亿万牺牲者的眼睛俯瞰下界，凝注人间，好像在关照着人们，嘱咐着人们，警醒着人们。
    在人类历史上，曾经发生过无数次战争。但，最残酷、最暴虐的，莫过于德、意、日发动的这一场完全泯灭人性、狂逞兽性的血腥大屠杀
。
    想一想，由２０世纪３０年代到４０年代，是多么悲壮而又雄伟的大时代呀！
    是的，仿佛整个地球都在流血，都在哭泣，都在哀伤，都在死亡。
    从亚洲到欧洲，从美洲到非洲都卷入浓烟烈火、血肉纷飞之中。黄河、湄公河啊！伏尔加河、莱茵河啊！都给鲜血染红了。人的生命像粉
尘一样飞扬，人的骨头像野草一样枯槁。无数个日日夜夜，多少母亲血泪哀哀，多少儿女战死沙场。那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可怕、最黑暗的日子
，阴森恐怖，毛发悚然，法西斯的铁蹄踏碎河山，法西斯的魔掌捣毁天地，黑烟滚滚，血海滔滔。尽管中国敌后战场上杀声震天，苏联战线上
炮声轰鸣，可是，字旗和太阳旗还在飘扬。不过，正是在这黑漆漆的瘟疫一般的日子里，全世界人民毅然崛起，展开一次明智与愚昧的大较
量，希望与死亡的大决战，亿万人民用自己的鲜血与生命书写出一部最庄严、最崇高的历史。它以真理的声音申告：人类必将按着科学的法则
前进，历史必然接着马克思的预言发展。不论多么曲折，多么坎坷，宇宙上闪烁出一行鲜红的大字：社会主义的光明已经出现。社会主义国家
苏联承担了伟大历史的使命，成为拯救人类于水火的决定的力量，正是他们唤醒了广大的人群，结成反法西斯的联合战线，进行了波澜壮阔、
无比悲壮、无比神圣的斗争，宁死不屈，奋战到底。这就注定我们世界像江河咆哮，大海奔腾。人类的文明，必定前进而不可逆转，这就是真
理。
    试想没有苏联红军在斯大林格勒进行那样史无前例的血战、苦战，怎能赢得胜利。在朱可夫元帅指挥下的红军战士，在每一寸废墟上反复
撕杀，在每一段断壁残垣上往返争夺，俘虏了曾经毁灭整个欧洲、凶横不可一世的德国法西斯元帅保卢斯以及几十名将军。正是在伏尔加河一
隅之地，扭转了整个人类命运的车轮。俄罗斯严酷的冰风冻雪，使希特勒重复了拿破仑的老路，找寻到了他们的滑铁卢的末日。
    这是人类明灯闪亮的时刻。
    这是人类欢呼雀跃的时刻。
    啊！在斯大林格勒决定性胜利督促与鼓舞之下，终于开辟了第二战场。
    合众社电：盟军总部今天公布说：艾森豪威尔将军指挥下的盟方海军在强大的空军掩护下，今天早上在法国北海岸开始登陆。又官方宣布
：盟方攻欧军总部英军总司令蒙哥马利将军统率的军队，已进攻法国海岸。四天之后，６月１１日，塔斯社宣布：北路苏军，一天时间就把芬
兰号称固若金汤的曼纳林防线一举突破，随即势如破竹，在奥尔加湖以北，奥纳加湖，刺多加湖之间卡罗利阿战线上展开猛烈攻势。这样，从
东方、从西方两个方向向希特勒德国进行了钳形攻势。
    中国作家向全世界作家发出了致敬信：
    全世界反抗法西斯主义的作家们！
    全世界为民主自由彻底胜利而战的作家们！
    在今天，伟大的民主阵营用雷霆万钧的力量向法西斯的元凶希特勒德国开始了最后致命打击的元月元日，我们全中国为民族的彻底的解放
、为民主的彻底胜利而奋斗的作家们，在激烈热狂的情绪里面，向你们表示兄弟的关怀，向你们致送战友的敬礼！我们还希望能够通过你们向
一切反法西斯的人们，特别是在西线海岸开始了人类史上空前的伟大登陆的战士们，在东线几千里的战场上将重新开始人类史上空前的伟大追
击战的战士们，在欧洲全土掀起了和我们中国东西辉映的人类史上空前的伟大的游击战的战士们，表示兄弟的关怀，致送战友的敬礼！
    在去年四月本会（中国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第六届年会大会上，到会的一百多个作家用最大的诚意，把这个决议留到今天发出。因为，
我们期待有这一天，我们坚信有这一天，在民主阵营集中地也最广大地开始了发挥精神力量和战斗意志的这一天向你们致敬，我们就能够衷心
地说出，你们也最能够真切地感到我们和你们之间的战斗情谊。
    在人类解放史上，战斗的目标只有一个，所以你们的胜利，就是我们的胜利。法西斯德国的崩溃就是法西斯日本崩溃的前奏，欧洲人民的
解放就是亚洲人民解放的枢纽。在战斗要求上，工作的道路彼此相连，我们要用艰苦的斗争来响应你们的艰苦斗争，要汲取你们的斗争经验，
要学习你们的斗争精神，要配得上被称为你们的战友，为民族的彻底的解放和民主彻底实现而不在任何困难面前却步。
    击败法西斯德国！击溃法西斯日本！彻底廓清法西斯主义的文化毒素！
    胜利万岁！民主主义万岁！全世界民主大家庭万岁！
    这是中国作家的声音，这是从血战方殷、彤云密布的中国大地上发出的声音。
    何等的期望。
    何等的等待。
    是的，中国的大地在震撼，中国的天空在呼啸，在从黄河到长江广大地面上，中国伟大的游击战争，惊天地、泣鬼神。从１９３１年算起
，中国是受法西斯侵略最早，抗战时间最长的国家，生灵涂炭，灾难深重，曾经达到濒临灭亡的地步。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发动了广泛的
人民战争，把凶狂残暴的日本强盗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直到日本法西斯在这土地上灭亡。中国作家的正义的声音，正是奋战中的
亿万游击战士的声音。
    当１９４５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一个决定性的消息从欧洲传来，苏联军队攻入柏林。
    ……苏军正由东北面向柏林的通衢菩提树下街前进。一百多年以来没有被外国军队攻打过的柏林，于今，正像德方军事评论家华尔史勒惨
兮兮地说：这是一个世纪以来第一次在柏林听到大炮的雷鸣。炸弹从西方落下，大炮从东方轰来，整个柏林城尘土与火光冲天而起，这就是这
个被围攻着的法西斯巢穴的写照。苏军已完全包围柏林，柏林攻下，即在旦夕，该城三分之一到一半，已为苏军占领，苏联旗帜已飘扬在德国
国会废墟之上。
    法西斯受到了他们应该受到的惩罚。
    法西斯受到了他们应该获得的结局。
    这是正义的胜利。
    这是光明的胜利。
    这是神圣圣殿中圣火的胜利。
    美国人向广岛投下原子弹，那蘑菇形的黑云矗立天空，粉碎了日本法西斯最后挣扎的幻想。
    苏联百万雄师挥戈东下，如同暴风骤雨，迅雷疾电，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粉碎了日本法西斯的主力关东军。
    那是多么难眠的夜晚，又是多么难耐的黎明，从黎明与黑暗的转战中，人们终于看到了红色曙光的照临。
    人，大写的人啊！你披着灰尘、染着血渍、含着微笑又挺然站立起来了。
    文学是现实生活的反映，这是永恒不灭的真理。在反法西斯战争中，世界各国成千上万的作家，燃起正义的热情，挺身投入前线，把反法
西斯这场伟大斗争的生与死、悲壮与理想、仇恨与痛苦，深刻而又激情地倾注入文学，于是反法西斯文学应运而生，蓬勃而起，在人们的灵魂
上像火凤凰一样翱翔，成为苦战的人们的精神支柱。正是沸腾的、英雄的战争生活，创造出沸腾的、英雄的文学。反法西斯的死者与生者的鲜
血燃烧、升华，产生了多少鸿篇巨制。读者从《世界反法西斯文学书系》中可以看到人类文学史上最光辉、最璀璨的、最神圣的一页。反法西
斯文学，正是作家的生命与反法西斯战争生活的融合，回答了作家的职责与文学价值这一严肃的问题。就以我所认识的几位外国作家来说，如
果不参加苏联卫国战争，西蒙诺夫能写出《日日夜夜》、波列沃依能写出《真正的人》吗？如果不参加法国的抵抗运动，维尔高尔能写出《海
的沉默》吗？如果不经历日本的侵略战争，野间宏能写出《脸上的红月亮》吗？如果不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沃克能写出《战争风云》吗？在
这里我不想举叙著名作家成名之作，我只想请一个童贞少女发出她那纯真动人的心声，永远永远向人类与未来申诉，在这里我展开我颤动心弦
的一页日记：
    “１９９１年１２月５日
    “下午五时，读完安娜·弗兰克的《少女日记》——我久久站在窗前，心情非常沉重，……有什么比一个童贞少女的悲苦的心曲更能断人
心肠的吗？人啊！我们为什么不能保护这个刚要绽开的花蕾，而一任她遭受到狂风暴雨可怕的摧残？难道我们不值得想一想吗？难道我们不值
得想一想吗？
    “安娜是一个德国犹太小姑娘，由于希特勒的迫害，不能不离乡背井，逃亡荷兰。可是在阿姆斯特丹等待着她的仍然是悲惨的命运。德国
法西斯魔掌伸到了荷兰。为了避免追捕，求得生存，安娜一家和范丹一家秘密藏匿在一座楼上的后屋，用一座旋转的书架堵往门口，把她们封
锁在地狱之中。
    “……请想一想，一个１３岁鲜花初放的少女，在这死寂的后屋里囚居了漫长的两年多。
    “她的青春的心灵啊，会不会死灭？
    “为什么死灭？她有什么罪过？
    “她有一个孩子的聪明与智慧，
    “就是在死土里，她也会生根发芽。
    “她们这些囚禁者的命运还是和全人类的命运相通的。她们为斯大林格勒的胜利而兴奋不已，安娜的日记里写着：‘这几天每天晚上都期
待着斯大林的特别公报。’在禁锢两年之后，她们所期待的一天眼看到来了，西方开辟的第二战场开始反攻了——英国电台用英语宣布：‘这
是Ｄ日’——指诺曼底登陆的日子——后屋沸腾起来。她们认为‘１０月１０日我们就会得到自由。’‘一想到我１０月可以上学，心里就乐
开了花……’可是没有等到１０月，１９４４年８月４日，德国党卫军冲进后屋，把所有隐匿者都逮捕走了。
    “人们记住这个纤弱的小姑娘吧！……她被送进德国的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
    “在１９４３年１１月２７日日记里记过她小时的同学黎丝：昨天晚上入睡前，黎丝的形象突然清楚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衣衫褴褛，面容
憔悴。她那双大眼睛悲哀地充满责难地望着我，好像想说：‘安娜，你为什么离开我？救救我吧！把我从这地狱里救出去吧！’谁知安娜在贝
尔根—贝尔森集中营的苦难中竟真的和黎丝见了面。黎丝后来回忆这次悲恸的会见：天黑了，我冻得浑身发抖。过了好久，我忽然听见一个声
音：‘黎丝，黎丝，你在哪儿？’是安娜在叫我。我顺着声音找去，看见她在铁丝网那边，衣衫褴褛。夜里很黑，我勉强能看出她那瘦瘦的、
晒黑了的面孔，一双眼睛显得很大。我们哭了又哭，因为这时我们当中，除了隔着一层铁网以外再没有别的，我们的命运没什么两样了。
    “不久，这充满生之渴望的安娜在集中营里死去了，她死得十分平静。
    “正义终于战胜邪恶，苏联红军把红旗插上柏林城头。
    “安娜盼望着这一天，她却没有看见这一天。
    “的确像她说的：‘我要活下去，就是死了也要活下去。’
    “安娜的《少女日记》风靡一时，还编成戏演出。《纽约时报》有一则新闻报道了在阿姆斯特丹的一次演出：‘当演出达到高潮和结尾—
—德国盖世太保猛击后屋门的声音响起时，剧院中发出一阵压抑着的啜泣声。’
    “我站在窗前，外面，天色由苍茫暮景变成黑夜。我心潮澎湃，难以抑制，回到桌边打开台灯，仔细端详着印在书上面安娜那天真的嘻笑
的照片，她笑得多么甜？笑得多么美？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说得多么深刻啊：“就是死了也要活下去。”的确，她活下来了，她的灵魂就萦绕在黎明前那颗明亮的启明星之中。文学，这就是正义
的文学、不死的文学的生命。它不仅描写了挞害与反迫害的斗争，而且在斗争中深刻剖析了道德情操的崇高与卑劣，心灵的美丽与丑恶，因而
它是人生的永恒的导向，像燧石一样随时可以敲出闪亮的火花。
    在那一场反法西斯战争中，我们是参与者，是幸存者。但，随着年月的流逝，幸存者也所剩不多了。六年前，当我和乌克兰参加卫国战争
的作家拥抱时，我说过：“我们在亚洲战斗，你们在欧洲战斗，但是我们是在从黄河延伸到第聂伯河同一条战壕里作战的。”可是不久以后和
我拥抱过的波·阿夫托玛诺夫就溘然长逝了。当我向８０岁迈进时，我日比一日觉得双肩上承担的责任更重更重了。不错，反法西斯战争已经
过去半个世纪，那时留在地面上的战争痕迹已经消失了，但是在人们的心灵里鲜血却在永远呼唤。我想还会有失去亲生儿女的母亲活在人间，
在她灵魂中犁出的血的犁沟能够平复吗？我掀着《世界反法西斯文学书系》每一卷，我的心都无法平静。的确，收拾未寒的尸骨，是最令人悲
伤的事情。把当年的历史，连同硝烟弹火，战死杀伤，留给下一代、再下一代，永远留传下去，把反法西斯的精神传诸后世，使先烈的英灵化
为强大动力。我认为我们出版这一文学书系，就是我们应尽的神圣的使命。因为这都不是用墨写的书，而是用血、用泪、用生命写的书。当地
面上的血渍，给风吹雨淋而无有时，这些书卷却将鲜血永远渗透人的灵魂，使人类的生涯多一分血色，有一股生机。这书无论流落在那一个角
落里，也许让一个在生活羁旅中无所寄托的人，能从中得到一份力量。那也就是对反法西斯战争中的生者和死者很好的回答了。
    在我们筹划出版这一书系的集会上，一位老人说了一段话：“反法西斯战争过去了，但是世界并不太平，各地的热点现在也并没有解决，
斗争仍然是长期的。对我们的青年人来说，要爱国、爱祖国。祖国为什么可爱？这就要使我们中国人，特别是年青人了解中国的情况，了解中
国的近代史。我们的科学技术发展了，但比起先进国家的科学技术来说，还比较落后。落后的原因是什么？中国几千年历史中，在科学技术方
面是领先的，我们的四大发明可以说明这一点。但是，中途长期的黑暗的封建统治，特别是１５０年前的今天，英国用炮舰政策打进了我们中
国。从此以后，在这一百多年间，中国由封建社会变成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各个帝国主义都打过我们。经过二十多年的战争，中国人民
取得了胜利。现在我们站起来了。现在我们的经济发展是稳定的，社会发展是稳定的。但是，敌对势力仍在搞破坏。所以我们要提高警惕，教
育我们的人民，教育我们的后代，教育我们的青年，不管世界风云变化如何，我们都要走自己的道路，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让我们记住这
位老红军战士、老反法西斯战士的话吧！它正说明纪念反法西斯战争的深刻意义。
    的确，世界并不平静。有硝烟的战争从未停息，没有硝烟的战争到处蔓延。请读一读从柏林来的这一则新闻报道：
    “……为铭记６０年前希特勒上台的惨痛教训，德国柏林及全国数十座城市的居民，３０日举行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谴责新纳粹近年来
日益猖獗的仇外排外暴行。
    “在柏林，由一些知名艺术家倡导的这次活动，于３０日傍晚１７时３０分开始。１０万多名手持蜡烛的群众在东起亚历山大广场，西至
凯旋门地段，组成了一条长达十公里的‘光链’。
    “在当年希特勒上台（１９９３年１月３０日）时举行火炬游行的勃兰登堡门前，示威群众用烛火组成了‘决不许历史重演！’的巨幅文
字图案。
    “１８时整，柏林中心区主要建筑物的灯光和群众手持的蜡烛熄灭５分钟，以对希特勒和新纳粹的暴行表示愤慨并对当年和现今的受害者
表示悼念……”
    柏林为什么这样慷慨激昂？
    因为新的纳粹又活动猖獗。
    正义的人们发出洪钟一样的声音：“决不许历史重演！”
    让我们探测一下我们世界的情景，有些征候，不是很像第二次世界大战前那一幕又在上演吗？
    让人们用蜡火组成的“决不许历史重演！”永远熠熠闪光，照明世界吧！人们——你身上有着伤痕的人，你心上有着创痕的人，特别是青
年人，你们不要忘记你们的父辈、祖辈，曾经以何等忘我的精神进行了搏斗，他们有的死在战火烈焰之中，有的带着残肌断臂终于悄然逝去。
你们不要忘记他们，是他们用血、泪、生命抚养了你们，创造了这灿烂辉煌的新时代。牢记住那一句话吧：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人们啊！望一望黎明前明亮的启明星吧！它标志黑夜消逝，预报白昼来临。让我们为彻底消灭人类的残杀，让我们为了人类享受和平，奋
斗前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