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1-3548
【原文出处】东岳论丛
【原刊地名】济南
【原刊期号】199405
【原刊页号】76-79
【分 类 号】G6
【分 类 名】新闻学
【 作  者 】吴三元
【复印期号】199501
【 标  题 】新闻文学文体浅议
【 正  文 】
    新闻文学是一种边缘文体。
    新闻的生命是真实，文学的本质是虚构，两者似乎冰炭难容。然而恩格斯认为：
    辩证法不知道什么绝对分明的和固定不变的界限，不知道什么无条件的普遍有效的“非此即彼！”它使固定的形而上学的差异互相过渡，
除了“非此即彼！”又在适当的地方承认“亦此亦彼！”并且使对立互为中介；辩证法是唯一的、最高度地适合于自然观的这一发展阶段的思
维方法。（《自然辩证法》，《马恩选集》第三卷５３５页）
    新闻与文学通过“中介”融合过渡和沟通，形成“亦此亦彼”的状况，于是出现了“新闻文学”。
    “亦此亦彼”的现象是普遍存在的。历史与文学搭界，产生历史文学，如史诗、历史剧、历史小说；科学与文学搭界，形成科学文学，如
科幻小学、科学小品、科学诗；文学与社会科学搭界，出现了杂文；影视与文学搭界，则有电视小说、摄影小说……文体交叉渗透的情况在文
学内部也存在。散文与诗之间，有散文诗；散文与小说之间，有散文化小说；诗与戏剧之间，有诗剧；杂文与诗之间，有杂文诗，等等。
    任何一种边缘文体的形成都不以主观意愿为转移，都具有深刻的现实和历史的原因。
    从文体本身发展史来看，新闻文体大多由文学文体脱胎而来，也就必然带有母体的血缘痕迹。
    中国新闻文体最早的雏形，包孕在先秦历史散文中。不少甲骨卜辞，都含有新闻因素，透过扑朔迷离的神秘色彩，能够窥知当时部族有关
征战田猎的重要信息。《春秋》是我国最早的一部编年史。笔法简约，记录片断，许多篇章酷似今天的标题新闻或新闻导语。所以王安石就曾
经把《春秋》称为“断烂朝报”。法国学者柳门也认为：“在中国，新闻的雏形至少可以追溯到纪元前七百年的《春秋》。”（《喜闻新闻系
增设科技课程》，《华声报》１９８８年２月５日）
    中国新闻文体发韧期可谓十分荒远，但是发展却步履维艰。在封建桎梏下，中国古代报刊，由唐代的“报状”到清朝的《京报》，尽管经
历近千年的演变，基本上仍在小农经济的樊篱中徘徊不前。报道体式埋没在官方文书式的谕旨章奏里，类似于帝王起居注，始终没有突破先秦
《春秋》史官记史的格局。新闻文体只得栖身于其它领域，特别是文学领域，借以获得发展。《左传》、《史记》、唐宋散文、明清小说……
新闻与文学互相渗透的现象几乎贯穿整部古典文学史。
    中国近代报刊，随西方资本主义的侵入而兴起发展。１９世纪初，以《察世俗》为代表的第一批近代中文报纸问世。中国新闻文体总算有
了自身的传播媒介，终结了“寄人篱下”的局面，开始艰难独立地探索。作为一种迅速准确地反映现实的宣传载体，报纸对文体有自己独特的
要求。中国文坛没有为它提供现成的文体模式、历经千载、依然处于襁褓中的中国报纸文体只得一方面吸收古典文学母体的营养，一方面突破
旧文学格局，建立起全新的文体体系。这是一个将近百年的漫长而又缓慢的历程。
    鸦片战争后，社会急剧动荡，中文报纸大量涌现，文体探索的步伐逐渐加快、《申报》（１８７２年）、《字林沪报》（１８８４年）、
《新闻报》（１８９２年）等几种在近代影响卓著的报刊，对新闻文体的创建与形成，都有筚路蓝缕之功。这些报纸虽由外商创办，但主持编
务的中国文人都有良好的传统文学修养。例如《申报》主编钱昕伯、《字林沪报》《新闻报》主笔蔡尔康，汉学功底都很深厚。他们借用《世
说新语》、《太平广记》、《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等笔记小品的记叙笔法，撰写新闻消息。列如晚清四大奇案之一—一杨乃武与小白
菜曾轰动朝野。《申报》从１８７４年４月到１８７７年４月，连续三年对该案始末作了系统报道。前后陆续编发几十篇消息。文笔均采取夹
叙夹议的记叙方式，颇有《耽斋》遗风。与消息借鉴笔记文学相类似，通讯则主要脱胎于传记、游记。传记文学是一种取材于真人真事的散文
。《左传》、《史记》、《资治通鉴》都是这方面的杰作。选取典型事例及细节，展开生动具体的叙述，作者的思想倾向在叙述中自然流露，
很少直抒已见。早期通讯，一般都继承了这种特色。例如记叙中法观音桥之战的“战地通讯”，把一场复杂的战斗，记叙得井然有序，表现手
法颇有些像《资治通鉴》里的赤壁之战、淝水之战。
    从１９世纪末到五四运动前夕，这二十年间中国报纸文体逐步走向成熟。政局动荡剧烈，改良与保守、革命与保皇、复辟与反复辟、各派
政治力量反复较量。古老文学陈旧的表现手法已很难适应，于是消息、通讯、言论、副刊以及新闻图片资料等新闻体式及手段迅速革新与完备
，报纸面貌发生巨大变化。仍以消息与通讯为例。《时报》１９２４年立志革新舆论，提出新闻要“博、建、确、直、正”。公正客观，“用
事实说话”成为当时报界撰写消息的风尚。通讯也力求以叙事平实、报道客观为规范特色。对新闻要素都注意交代清楚。例如《申报》１９１
９年５月６日关于五四运动的一则消息：
    北京电：今日午后两点，各校生五千人入使馆界，执旗书“誓死争青岛”及“卖国贼曹陆章”字样。后又拥至曹宅，初极文明。警察弹压
，激动公愤，有举火烧宅者。警察逮捕，被捕甚众。经钱派员慰谕，尚相持未散。东交民巷已戒严。
                                            四日下午九点钟
    这则消息简明扼要，摆脱新闻初期的夹叙夹议，芜杂枝蔓，五点要素备，从中可以看出新闻文体的成熟。
    然而从母体带来的胎记将伴随终生，加上中国读者的习惯文化心理，这就使得新闻文体即便臻于完备也依然包孕强烈的审美因素。在标题
、语言风格及表达方式等诸方面都不可避免地呈现出对审美的追求。从梁启超的时务文体，邵飘萍的消息、黄远生的通讯、周恩来的《旅欧通
讯》、瞿秋白的《赤都心史》这一发展轨变，可以看出中国的新闻体式在趋于成熟之后，不满足于对现实的单纯质朴的记叙，而努力向审美开
拓。
    新闻文体始于文学、摆脱文学，最终又向文学回归，可以称为是一次历史的整合。这种文学化的趋向，是新闻自身发展规律的体现。《新
闻学》理论告诉我们，新闻信息的突出特点是普及。没有读者的新闻毫无价值。受众的需要是左右新闻走向的一个决定性因素。这种需要具有
历史的规定性。生活在跨世纪的中国广大受众。对社会精神文明的需求，表现为真善美的统一。物质生活逐步改善，促进了审美需求的发展，
读者对新闻报道必然提出更高的审美要求。因此，新闻文体突破传统理论格局日趋审美化已成为一种中外皆然的世界性潮流。例如人格化新闻
那种跌岩起伏的系列化情节，饱含激情的笔墨；再如自２０世纪６０年代流行于美国的新兴新闻学，运用小说技巧、文艺笔法报道所见新闻；
又如在我国刚刚起步的新闻综合处理，突破“纯新闻”平铺直叙的单调模式，把叙述、描写、抒情、议论糅合为一体，采取一种“合笔处理”
方式，综合平衡诸种因素，一句多能，使新闻作品更有感染力。新闻已经与美学结缘，形影相随，水乳交融。富有美学价值的新闻，以特有的
魅力赢得广大读者青睐，成为美育的重要手段。在这样一个文化背景下，新闻文学文体的形成犹如水到渠成。
    当然，新闻文学文体产生的最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客观现实本身。车尔尼雪夫斯基认为：“美是生活。”绚烂多彩的生活蕴含着生动的文
学因素。动人心魄的情节事件、层出不穷的风流人物、宏伟装丽的自然景观、姹紫嫣红的花草树木……用最纯朴的语言，不加任何修饰地记录
下来，即使是本色的实录，也依然饱含着生动的文学色彩。这种本色的文学基因必然渗透进新闻文体。以消息为例。在长期摸索过程中，它形
成了前有导语、后有主体、背景材料的“倒金字塔”结构。这样一种规范化的新闻文体，却无法摆脱文学的倩影。首先是导语突破呆板单调，
吸收文学手法力求新颖活泼。《河北日报》（１９８７年．３．１５）关于武汉大学闻一多铜像揭幕的一篇报道，导语就写得文采斐然：
    昨天，晶莹似雪的樱花，给闻一多铜像揭幕仪式增加了肃穆庄重的氛围。当武汉大学校长刘道玉揭开铜像上覆盖的红绸以后，闻先生刚毅
深沉的目光又投向了他曾执教的武大校园。
    作者深谙新闻“第一美学印象”的奥妙，精心捕捉典型细节，采用拟人手法，并且融入自身情感，使人诵读再三，意犹未尽。
    又如《周末一条街  夜市受欢迎》（《新华日报》１９７９年８月１３日），把叙述、议论和描写融为一体：
    十一月晚上，骤雨初歇，凉风习习。南京山西路商店职工精心组织起来的周末一条街夜市里，商品琳琅满目，人群熙熙攘攘，顾客们在选
购商品。一位老教授在买到一张波浪式折叠椅后，又走进茶香飘逸的茶座，高兴地对人说：“这样的夜市布局合理，我们可以挑挑拣拣买件合
意的商品，真是便民有方，生财有道啊！
    又如被评为１９８１年全国好新闻的《邹振先惊人的一跳》，揉合电视镜头表现手法，把导语写得绘声绘色，情景交融，使人如临其境，
具有逼真的现场感。
    ２２日晚１０时许，布加勒斯特华灯初上。“八·二三”体育场四周看台上观众的视线，一齐随着水银灯的光束，投向三级跳远的沙坑。
“哗……”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电子记分牌上显示中国运动员邹振先的成绩：“１７．３２米！一位站在沙坑旁久久注视着邹振先比赛的英
国教练对记者说：“近年来，世界上能跳过１７米的运动员是极少的。一向被认为世界高水平比赛的美苏田径对抗赛，今年也只跳过１７．１
８米，邹是非常杰出的。”
    这则导语当然也可以写得十分规范：“２２日晚１０时许，在布加勒斯特‘八·二三’体育场，我国三级跳远运动员邹振先跳过１７．３
２米。”但是表达效果显得十分平庸乏味。
    随着改革深入发展，新闻职能变得更为广泛，读者的审美情趣也日益多样化。这就促使消息，不仅在导语，而且在整体结构及表达方式上
都出现了对传统观念格局的突破。只凭一种“倒金字塔”形式，企图概括无限丰富生动的现实，早已成为昔日的神话。多元化组合以及散文化
的表达方式，正在形成一股潮流。有的学者甚至认为，存有多少种文字表现形式，消息就可以吸收多少形式。它可以吸收剧本的形式，如《他
、她、她》（１９８１年获奖作品原载《孝感报》）；也可以采用抒情散文的形式，如《邓副委员长一行在京都等地游览》（１９７９年５月
１５日新华社）；甚至可以借用影视文学剧本形式、杂文形式。内容更加生动活泼，行文错落有致，多用白描手法，融知识性趣味性信息性于
一体，建立在真实基础上的新闻消息的美学欣赏价值日益强化。
    我们这里举消息为例，并不等于说，消息属于新闻文学文体。只是想说明，生活本身的绚烂多姿，使得即便像消息这样的典型新闻文体，
也在不断增强审美功能。新闻文学的形成，乃是客观现实发展的必然反映。
    新闻文学文体既然是一种边缘文体，它就兼有新闻与文学的双重属性，是新闻性与文学性的合谐统一。真实性、实效性和审美性构成了这
一文体的主要特征。
    真实是新闻文学的生命。它不允许任何杜撰和虚构。必须是实有其事，实有其人。周恩来早年写的《旅欧通讯》文笔华赡，内容翔实真确
，正如作者所言：“于此事纯立客观地位，据实直书。”新闻文学的美学价值就在于真实。这种真实的含义有两层，一是指事实本身必须是正
在发生或正被发现的真人真事，不含任何虚假捏造。时、地、人、事、因、果及有关细节、数据、资料都必须核实，准确无误。真实的更深一
层含义是本质的真实，切忌以偏概全。把握事物的本质内涵，不为表象所迷惑。
    新闻文学文体的另一特点是内容讲究时效性。一般文学作品在思想主题上大多都是强烈的现实意义，但是在选材上不受时间限制。古今中
外，海阔天空。新闻文学则要求讲究时效，必须是来自生活中的新变化、新事物、新鲜的感受与信息。新闻文学文体决不会取材于历史，除非
那段历史从未被人发现或正确评价过。因而具有了新闻价值。例如刘少奇的病逝，就是若干年之后才披露的，天安门革命诗歌运动也是三年后
，才由大型报告文学《命运》全面展示出来。
    审美性是新闻文学文体的第三个基本特征。审美性文体与认知文体及析理文体不同，它以感情方式，寻求主客观世界的契合，从而获得一
种深刻的内心体验。这是对客观世界的一种“美”的把握。审美性文体一般都具有直觉性、形象性、感染性和创造性。所谓直觉性，是指作家
创作或读者掀赏时，靠直觉思维去感知事物，无须借助抽象思考便可得出判断。这种直觉把握往往就是最深的理解。例如斯诺的《西行漫记》
尽管作者当时对于在红色区域的见闻不可能真正理解其深远的意义，但是凭着宝贵的直觉，他记载下的一切都具有永恒的价值。欣赏作品时，
往往在弄清主题意义之前，不知不觉中获得美感，也属于这种直觉性的体现。所谓形象性是指以形象来反映生活。新闻文学作品中的现象、事
物，包括人情风俗，都有具体可感性，正如生活本身一样逼真。黑格尔在他的《美学》中指出：“美只能在形象中见出。”审美文体只能借助
于形、声、色等感性的具体形态，才能把审美对象表现出来。一切美的事物和现象都是具体的，离开具象，美也就失去了附着，不复存在。再
谈感染性。与析理文体不同，审美文体不直接作用人的理智，而是诉诸人的感情，以引起强烈的共鸣，达到陶冶性情的目的。任何一种新闻文
学作品，在成稿前，作为一种素材，首先使作者深受感动；发而为文，必然激发起记者的感情。感染功能不强的作品，绝不会得到读者的认同
。审美活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体现，它具有无限的创造活力。表现审美的文体，也就必然富有创造性。这种创造性不仅表现在文体及表现方法
的不断革新，而且表现在不可重复。同一事物，不同的人将有不同体验；同一作品，不同的读者会有不同感受。
    以上所谈关于新闻文学的几个特征，是界定这一文体的基本原则。凡是具有这些属性的文体，都可以归入这一体系。例如：
    报告文学
    通讯（含特写、速写、散记、小故事）
    报告小说（新新闻主义小说、非虚构小说、纪实小说、口述实录小说）
    纪实散文
    时论式杂文
    报告诗
    活报剧
    这些体裁样式尽管千差万别，尽管原来隶属于不同类型系列，但是真实性、时效性及审美性这三大特征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组合成新闻文
学文体。限于篇幅，本文不拟再就这些体式作详细展开。
    提出一种新的文体概念，并不足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力图澄清自己在理论上的困惑。凡是教过当代文学或写作课的同志，可能都曾经遇到
过学生提出的类似的问题：
    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是文学作品还是新闻通讯？瞿秋白的《俄乡纪程》、《赤都心史》和邹韬奋的《萍踪寄语》都属于通讯，为什
么收入文学史？陶斯亮《一封终于发出的信》本应属于书信体缅怀散文，为什么获报告文学奖纪实小说与通讯作品之间有什么根本区别？……
    这类问题恐怕只能在提出“新闻文学”这一概念的前提下，才有可能作出科学圆满的解释。否则只会越说越糊涂。至于从理性上去把握新
闻文学这种兼类文体，进而建立一个完整严密的文体体系，则需要学术界的共同努力。这篇文章仅仅是一个粗浅的尝试。
                                    作者单位：山东教育报
                                    责任编辑：王连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