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1-6630
【原文出处】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
【原刊期号】199701
【原刊页号】75-82
【分 类 号】D7
【分 类 名】国际政治
【 作  者 】李保平
【复印期号】199702
【 标  题 】试论南非的政治发展及其意义［＊］
【 正  文 】
    内容提要  长期以来，南非是世界上唯一通过立法和行政手段推行种族隔离制度的国家，这种政治制度的反动性，是导致旧南非必然破产的
重要原因；另一方面，种族隔离时期在白人范围内实行的政治制度相近于西方的民主宪制模式，这在某种意义上为新南非的政治制度奠定了基础
。南非延续三百多年的种族主义统治的结束，临时宪法的拟订和实施，第一次不分种族的全民大选的成功进行，新旧政府的平稳更替，这一系列
的重大事件以及新南非建立后的政治发展，表明南非正在向种族平等、民主和健康的社会进行着成功的历史性转变。南非的经验值得深入研究。
    关键词  南非  政治发展  政治体制  宪法  种族隔离制度
    ＊                          ＊                        ＊
    自８０年代末期以来，南非社会发生了急剧和深刻的变革。历时数百年之久的种族主义制度寿终正寝，南非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发展时期。
全国团结政府成立两年来可谓荆棘载途，然而非国大领导的新南非仍能排除重重艰难险阻，坚定地奋力前行。在非洲大陆诸多国家政治、经济发
展备受挫折的情况下，南非属于为数不多的成功范例。南非政治制度的变革和政治发展的模式有着重要的示范和昭示意义。本文拟就南非政治体
制的发展演变、在新宪法框架内的运行情况和政治发展的前景，以及南非政治发展的启示意义作一分析。
            一、以种族隔离制为核心的政治体制的历史回顾
    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有三部重要宪法。１９０９年制定的《南非法》是南非作为统一的政治实体后的第一部宪法。它从法律上确立了白人对
南非的统治地位，确认了以往对黑人等非白人种族实行的种族歧视政策和原则，如黑人和亚洲人、有色人不拥有被选举权，只允许白人进入议会
和政府，拒黑人和其他非白人于政治权力机构之外，并且除了极少数例外，大部分非白人没有选举权（后来，这些属于例外的非白人也被剥夺了
有限的选举权）；英语和荷兰语为官方语言，剥夺了广大非洲黑人的语言所应该享有的地位。在国家基本的政治制度问题上，确立了单一制的国
家结构形式。国家的名称虽为“南非联邦”，实际上是中央高度集权的单一制国家。宪法承袭了英国式的“议会至上”政体，实行“责任内阁制
”。议会分参议院和众议院，议员全部由白人担任。总理是政府首脑，英国总督在名义上是最高行政长官。１９０９年宪法奠定了南非种族主义
统治的法律基础。
    半个世纪之后，１９６１年，南非宣布用“南非共和国”的国号取代原“南非联邦”的名称。与之相应的是１９６１年宪法。该宪法较之１
９０９年宪法主要的变动是，设置国家总统作为象征性的国家元首，以取代南非联邦时期英国国王和总督的地位。这样，南非无论从法律形式上
还是事实上都成为独立国家。总的来看，该宪法变动不大，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在内容上都大体上沿袭了１９０９年《南非法》所确立的基本原则
和制度。
    进入７０年代后，迫于来自国内外的压力，南非当局实施了“宪法改革”，议会于１９８３年通过了新的宪法。该宪法规定，在议会中设置
有色人议院和亚洲人议院，并吸收有色人和亚洲人进入内阁，从而第一次确认有色人和亚洲人参与政权机构。该宪法规定，作为立法机构的南非
议会分别由白人、亚洲人和有色人三个种族组成的三个议院构成。当三个议院发生分歧时，总统或总统委员会就分歧问题作出裁决。总统的咨询
机构总统委员会由六十人组成，其中有色人和亚洲人相加只有十五人，占四分之一，因此在总统委员会中没有多少发言权，不能改变白人至上的
状况。在政府组成形式上，取消总理职位，实行总统内阁制，总统既是国家元首、武装部队总司令，又是政府首脑。１９８３年宪法一方面给予
有色人和亚洲人以二等公民的有限的权力，以扩大其统治基础；另一方面仍旧排斥占南非人口多数的黑人参政，明确规定过去颁布的种族主义法
律和法令仍然有效，继续剥夺广大黑人的公民权利。
    在这三部宪法确定的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的原则之下，１９１０年以来，特别是１９４８年国民党上台以后，南非白人先后颁布了《土地法
》、《人口登记法》、《集团住区法》等三百多项种族主义的法律、法令，其范围涉及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教育、体育，乃至个人与家庭
生活等各个方面，使整个南非成为一个制度化的种族主义国家，肤色成为人们享有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等各个方面权利的决定性因素。
    通过对种族隔离时期南非政治制度的回顾，我们可以从中看出两个突出特点：
    第一，长期以来，南非是世界上唯一由统治当局通过立法和行政手段推行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制度的国家。１９１０年以来，南非当局将对
黑人和其他种族的歧视法律化、制度化。在人类历史上，尤其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的世界历史上，在民主自由思想彰明较著、深入人心
的当代社会，把歧视异族、压迫人权当作法律和制度来堂而皇之地推行，是绝无仅有的，是人类社会的奇耻大辱。南非白人当局和文人还把种族
隔离和歧视上升为“理论”，为种族隔离制度制造根据。
    第二，在种族隔离时期，白人种族主义者对黑人等非白人种族实行专制压迫，剥夺了他们基本的政治权利。另一方面，白人则享有广泛的政
治权利。在白人范围内实行的政治制度相近于西方的民主宪制模式，基本上体现了行政、立法和司法三权分立、互相制衡的原则，以及议会民主
、法治、普选、多党竞争等政治制度原则。议会由白人（后吸纳有色人和印度人参加）普选产生，政府作为行政机构，须得到议会的信任，其活
动要接受议会的监督。司法权属于法院，独立于议会和政府之外。虽然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主要由代表荷裔白人的政党——国民党执政，但南非政
坛上一直有几个白人反对党与之竞争，其他政治团体和非政府组织的活动也很活跃。自１９１０年以来，尽管国内矛盾重重，并且多次发动对外
战争，但基本上未出现政治过程的中断而影响政治制度的稳定性。甚至在出现政府首脑遇刺这样的重大突发性事件时，政权仍能依照法律程序平
稳地交接。
    第一个特点表明了南非政治制度的反动性，它是导致旧南非必然破产、势必为顺应历史潮流的新政府取代的重要原因。而第二个特点则在某
种意义上为新南非的政治制度奠定了基础，这是因为，新南非确定的政治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吸收了其中可取的合理内容；南非白人因为长期享有
近似于西方发达国家的公民所拥有的民主权利，有遵守政治运作规则的思想意识基础，从而在政权合乎程序的交接之时和之后，能有一定的心理
适应和承受能力，一般能在法律制度的框架之内行事。
            二、１９９３年临时宪法确定的政治体制及运行状况
    为反抗南非的种族主义统治，争取自己应有的权利，南非黑人群众和其他非白人进行了长期不屈不挠的英勇斗争。南非由于推行种族主义政
策而受到世界各国的制裁，成为国际社会的“弃儿”和“贱民”，被长期隔绝于世界政治的主流之外。于是在国际舞台上出现了一种看似奇特实
则合乎情理的现象：由于南非白人政权人为地割断和扭曲白人与黑人等非白人的正常关系，世界因此割断了南非与外界的正常关系；南非白人政
权在国内的倒行逆施把南非问题引向国际社会，使南非问题国际化，而南非问题国际化的结果却是国际社会摒弃南非白人政权，导致南非的孤立
和封闭。在国内外强大的政治经济压力和冲击下，执政的国民党内部矛盾加深。１９８９年，德克勒克取代博塔出任国民党主席和南非总统。１
９９０年，德克勒克宣布取消对非国大等黑人组织的禁令，释放黑人领袖曼德拉。以曼德拉为首的非国大代表团和以德克勒克为首的南非政府代
表团开始举行会谈。１９９１年起，德克勒克政府在废除种族隔离制度方面采取了重大步骤，陆续废除了支撑种族隔离制度的各项法律。１９９
３年１２月７日，南非多种族的过渡时期行政委员会宣告成立，从此结束了白人少数统治的历史。
    １９９３年１２月２２日，南非议会通过了《南非共和国宪法》法案，它成为１９９４—１９９９年过渡时期的临时宪法。这部宪法体现了
在一个多民族、多元文化社会里，铲除种族歧视、促进各民族平等、保障各族人民基本权利的原则和要求，反映了平等和民主的本质。它又是一
个相互和解和妥协的产物，试图在坚持国家统一和种族平等的基础上，照顾到各种政治力量、社会集团的利益。
    临时宪法规定，议会是最高立法机构，由国民议会和参议院两院组成，两院构成制宪会议。过渡时期建立全国团结政府，任期五年。政府由
总统两名副总统和各部部长组成。总统由国民议会选举产生，他既是国家元首，也是政府首脑。内阁部长由总统任命。内阁按各党在国民议会中
议席的比例组成，在国民议会占有至少百分之五的议席（二十个议席）的政党有权进入政府。政府决策必须在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做出。可见，临
时宪法依据的是分享权力、多党参政的原则而不是由胜者垄断权力的多数党统治的原则。临时宪法在坚持国家统一和中央集中领导的前提下，给
予地方较大的权力。宪法规定将南非全境改划为九个省，实行中央、省、基层三级政权体制。国防、外交权力完全由中央政府掌握，各省有权制
定和颁布本省的宪法和法规，并拥有治安权和一定的财政、税收权力。
    １９９３年临时宪法的适用期止于１９９９年。未来南非的正式宪法，须经大选后产生的制宪会议制定和通过。尽管如此，临时宪法仍然是
过渡时期国家的最高大法，它为国家的有效管理和平稳过渡提供了法律保障。同时，临时宪法规定，种族平等、民主宪制等原则为制宪原则，对
制定新宪法具有约束力。
    １９９４年４月，南非依照该宪法举行首次由所有种族参加的大选。选举的结果是，曼德拉领导的黑人政党非洲人国民大会（简称非国大）
得票占总有效票数的百分之六十三，白人政党国民党得票率为百分之二十，代表祖鲁族地方势力的因卡塔自由党得票率为百分之十点五。根据临
时宪法，成立了两院制的全国议会。国民议会于１９９４年５月９日选举曼德拉为南非总统，曼德拉因而成为南非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非国
大、国民党和因卡塔自由党组成全国团结政府。新政府是一个由非国大领导、黑人拥有多数和领导地位、多种族和多政党参加的政权。
    全国团结政府成立两年多来，采取稳妥务实、民族和解的政策，种族关系得到改善，经济得到了恢复和发展，国内局势基本稳定。南非处于
相对平稳的政治过渡之中，各政党基本上能在临时宪法和各项法律的范围内和平相处，互相制约。新的民主政治机制的建立和运作较为有序，新
政府经受住了各种考验。
    政治上，全国团结政府坚持民族和解政策，大力加强法制建设和政权建设，国内局势趋于稳定。非国大首次执政后，在重大问题上同其他党
派包括在野党进行政治对话，在内阁中采取协商一致的原则，注意照顾各方利益，妥善处理敏感问题。新政权留用原政府公务员及军警部门的多
数白人军官和职员，审慎合并军队、组建国家防务部队。在各项政策向黑人倾斜的同时，注意安抚白人，促进民族团结。政治权利移交基本顺利
，政治暴力活动大幅度减少，政局相对稳定。议会制定了数项法律法规，除了正式宪法外，还包括涉及黑人切身利益的《重建与发展计划》、《
土地改革法》、《教育条例》、《劳动关系法》等，以保障各族人民享有基本的政治经济权利。举行了地方政府选举，健全了过渡时期全国三级
政府体制。新政府还采取了一系列步骤来惩治贪污受贿者，以儆效尤。
    经济上，非国大较为稳妥的政策使经济状况有所好转。新政府明确宣布不搞国有化运动，基本上保留了原有的以市场经济原则为基础的经济
体制以稳定白人企业主；实行部分国有企业的私有化以减轻政府财政负担；推行以紧缩银根为核心的宏观经济政策以减少财政赤字；降低进口关
税和削减出口补贴以刺激本国企业的国际竞争力；放宽外汇管制并调整税率以吸引外资。较为得当的政策使国内经济形势看好。１９９４年国内
生产总值比上年增长２．５％，１９９５年的增长率为３．３％，估计１９９６年将达３．５—４％。与此同时，财政赤字比率有所下降，通货
膨胀率大幅度回落。
    新政府还努力消除种族隔离时期遗留下来的种族歧视现象，促进各个领域的种族平等。新政府大力实施重建与发展计划，该计划旨在消除贫
困和重建经济，以期从根本上解决黑人与白人之间的贫富差距问题。目前在医疗卫生、供应水、电等方面已取得初步成效，广大黑人的生活状况
所有改善。此外，全国团结政府还采取了其他一系列促进种族平等的重要步骤，如在教育方面，要求在各个学校打破肤色界限，对所有种族的学
生开放；规定所有学校都应同时使用英语和阿非利加语进行教学，并鼓励使用非洲语言作为教学语言。在议会、各级政府部门以及武装部队中，
大幅度地增加黑人担任领导职务和公务员的比例。黑人的社会地位和生活待遇都有了一定的改观。
    总的来看，过渡时期的南非已显现出政治发展良好势头，政权机制出现较为和谐运转的积极的趋向。
            三、正式宪法的拟订及新南非政治发展的前景
    今年５月８日，南非制宪会议通过了新宪法，这是南非政治进程中的又一个重要里程碑。新宪法谈判为时两年，是制宪会议综合各方建议并
交各党反复磋商后形成的，最终以绝对多数通过，除因卡塔自由党（五十七席）因退出制宪会议而未投票外，仅两票反对，十票弃权。新宪法仍
是妥协和让步的产物，但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体现了民主性和广泛性。与临时宪法相比，新宪法最大的变动是：多党参政、分享权力的体制被多数
党执政的体制所取代。按照新宪法的规定，１９９９年大选后，内阁的组成不再遵循“多党分享权力”的原则。届时将由获胜的政党组阁，即采
取南非白人执政时在大部分时间里所实行的英国式的议会制度——威斯敏斯特制度（议会中获百分之五十以上议席的政党有权单独组阁）。获得
议席百分之五或百分之五以上、少于半数的政党不再拥有法定的参政权利，只是在多数党许可的情况下可以入阁。这样，临时宪法中规定的权力
分享已不具备法律保障。其他方面的变动还有：在处理中央和地方关系问题上，缩小了省级政府的权力，规定实行“政府间合作制”，即三级政
府保持相互合作关系，取消了省级政府的治安权；将两院制议会改为一院制议会，保留原国民议院，设立“全国省级理事会”取代原参议院。
    南非是一个充满各种矛盾和利害冲突的社会，南非五年政治过渡现已过去一半时间，在各个领域特别是在政治方面取得较多成绩。另一方面
也不能忽视和回避，南非新政府和未来的政治发展存在诸多问题。尤其是在正式宪法出台的新形势下，在今后两年多的过渡时期中，政治力量如
何分化组合，新南非所面临的挑战是严峻的。
    第一，非国大与国民党和因卡塔自由党的矛盾加剧。在新宪法拟订过程中，非国大力主过渡时期结束后实行多数党执政，国民党则仍然希望
少数党享有参政资格。非国大在此问题上寸步不让。新宪法文本最终没有满足国民党的要求。国民党于是退出全国团结政府，尽管它可以依据临
时宪法，在１９９９年大选后的新政府组阁之前仍可继续留在政府中。因卡塔自由党则表现出更严重的不合作态度。因卡塔自由党反复强调，它
将不承认没有它参与的情况下拟订的新宪法，并表示要在制宪法院审议新宪法时对宪法提出反对意见。［①］该党领导人布特莱齐称，新宪法是
实行一党统治制的秘诀，“要让所有的人都明白，新宪法是对我们现有自由的最严重威胁”［②］。
    第二，非国大与盟友的矛盾和非国大内部的矛盾开始表面化。非国大执政后，与盟友——南非工会大会和南非共产党的关系已发生了明显的
变化。今年６月，新政府公布了一个名为《增长、就业和重新分配》的经济政策文件，主要内容有：继续削减预算赤字，实行货币紧缩政策和私
有化，放宽对劳务市场的限制等。文件公布后，受到南非共产党和南非工会大会的激烈抨击。南非共产党副秘书长杰米·克洛宁认为，该方案是
“虚无缥缈的幻想”，因为它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国内外私人投资者的善意，并批评非国大未与盟友进行协商就擅自公布该方案。南非工会大会
秘书长萨姆·希洛瓦称之为“注定要造成灾难”的政策，他说：“这些保守的模式不会带来设想的四十万个就业机会，或是满足人民的社会需求
，充其量只会加大贫富差距，使无家可归者与失业者陷入极端贫困之中。”他还声称，由非国大、南非工会大会和南非共产党组成的三方联盟处
境艰难，尽管三方联盟“目前还没有出现危机”，“但是，倘若我们不谨慎地处理目前的局势，它必定会发展成为危机”［③］。非国大内部的
斗争也加剧了。１９９４年大选后，执政党内部一直在进行政策取向的辩论，就发展经济、稳定局势，与提供社会服务、进行社会财富的再分配
孰重孰轻，形成鲜明对立的两大阵营。第一副总统姆贝基为代表的主流派主张经济增长优先，而另一派——平民主义派力主首先进行再分配，纠
正种族隔离时期遗留下来的不平等现实。最近，非国大执委会成员、环境事务和旅游部副部长班图·霍洛米萨指责非国大接受一赌业巨头的捐款
，由此使非国大主流派与平民主义派的斗争表面化。霍洛米萨是平民主义派的重要代表人物，在１９９４年非国大代表大会上，以最多的票数当
选为非国大执委。霍洛米萨此举受到非国大全国纪律委员会的严厉批评并被革职。有的报道认为霍洛米萨是姆贝基对平民主义派发动清洗运动的
牺牲品。［④］人们担心姆贝基在曼德拉引退之后能否控制局势。
    第三，舆论开始责难非国大压制言论自由。总的来说，非国大能够容忍反对派的批评，在新的政治制度之下，南非独立的新闻传媒十分活跃
。尽管如此，还是有认为非国大听不进批评意见，对此表示不满。南非种族关系研究所所长赫尔曼·吉利奥梅说，尽管这个国家在１９９４年实
行了民主制度，但是“非国大独揽大权很可能使新制度成为一党专制的翻版”。南非的开明派“可能不得不联手同一党专制展开斗争，与多数民
族的专制政府展开斗争”［⑤］。
    此外，经济发展仍存在较大的阻力和障碍，由于长期种族隔离制度遗留下来的问题积重难返和新政府缺乏经验等原因，重建与发展计划的实
施远未达到预期的要求；政治暴力虽有大幅度下降，但由于失业率居高不下等社会原因，刑事犯罪猖獗，社会治安恶化，威胁社会安全和稳定，
影响外资流入。这些也都是新政府面临的难题。
    显然，处在政治发展的过渡时期，新制度的完善、各种关系的理顺等等，难以做得十分从容有序。然而，对形势的消极面不宜过分夸大，对
南非的前景不可一味悲观。新南非具有一系列的有利因素。新的政治体制具备适应其生长发展的社会历史土壤，有与之相适应的政治经济发展基
础。
    一是有多元发展的基础。南非舞台上一直存在着各种政治团体和非政府组织、工会运动，以及独立而活跃的新闻传媒，这既是南非的多年的
政治传统，又有新近的发展，它们对南非政治、社会有很大的影响。在白人和黑人当中，都有代表不同社会集团利益的政党和强大的市民组织。
南非社会的政治多元性质，使非国大难以一党专权。从非国大自身来看，民主决策是其长期以来形成的传统，即使在过去被白人当局取缔的条件
下亦是如此。因此，南非今后有条件实行比较稳定的多党竞争的民主体制，不太可能走向一党专制制度。［⑥］
    二是具有较好的经济基础。南非的经济实力较强，位于非洲之首，其国内生产总值与撒哈拉以南其他非洲国家的总和相当。南非基础设施完
备，陆路交通、航运、通讯、银行、保险等行业十分发达，优渥的环境利于吸引外国投资参与南非的经济建设，较高的经济起点有助于国家的顺
利发展。南非城市化程度较高，部族主义对国家政治生活的影响较弱。这都为民主制度奠定了较好的物质基础。
    因此，尽管目前尚不能说南非政治制度已进入有序和自动的运转，也不能排除将来会出现某些突发事件使南非政治发展进程出现暂时的挫折
和中断，但从南非在政治、经济等方面的较好的发展基础以及目前出现良好的发展趋势来看，南非人民战胜困难，建成一个民主、种族平等、健
康和繁荣的社会，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是大有希望的。
            四、南非政治发展模式的意义
    南非延续三百多年的种族主义统治的结束，南非临时宪法的拟订和通过，第一次不分种族的全民大选的成功进行，民主新南非的诞生，这一
系列的重大事变以及新南非建立后的政治发展，表明南非正在向种族平等的社会进行着成功的历史性转变。南非黑人经过长期艰苦卓绝的斗争，
获得了自己应有的平等和尊严，也为南非结束社会分裂、矫正扭曲的种族关系、为在南非多种族社会中建立平等和谐的种族关系开辟了道路，为
建设多种族共存的统一国家、塑造统一的南非民族创造了条件。
    南非政治发展的意义不限于南非本身。南非的政治发展，在非洲乃至世界的历史进程中具有重要意义。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的废除，既表明在
南非境内历时数百年之久的种族主义制度已成为历史，也标志着彻底埋葬了人类历史上的种族隔离制度。南非的变革还为南部非洲的周边国家的
和平发展带来了机会。
    不仅如此，南非模式还有着重要的示范和昭示意义。南非政权的和平交接，以及黑人执政后较平稳、可控制的成功发展，避免了许多非洲国
家政治发展过程中曾出现的军事政变、大规模社会骚乱等长期不稳定局面的出现。南非的成功，在多元文化社会、多民族国家的建设方面，为那
些至今深陷民族、种族冲突泥淖的国家（不仅仅是非洲国家）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民族和解的包容精神是南非成功的精髓所在。过渡时期的南非可谓矛盾重重，冲突不断，但是和解、协商与合作的精神和力量，始终起着主
导的作用。代表广大黑人利益的非国大首次执政后，吸取其他国家的经验教训，认识到“和则两利，斗则两伤”，从而高举民族团结和民主和解
的旗帜，多次重申建立统一民族国家和确立“新爱国主义”的思想，在重大问题上同其他党派进行政治对话，审慎地推行平衡政策，努力照顾到
各方的利益。这使得各政党基本上能在法律范围内，和平共处，互相制约。
    有这样一个体现和解精神的典型例子。北开普省的新任黑人省长曼内·迪皮科会见新派来保卫他的警卫小组时，有两名警官神色紧张不安。
迪皮科很快辨认出了这两个人：他们正是当年曾拷打过他的警官。当时他因参加反种族隔离斗争而身陷囹圄，这两个人曾用香烟烧他，并打断了
他的手。应该报复，还是应该和解？迪皮科迅速作出了决断。他走到那两个战战兢兢的警官面前，宽容地伸出手来，说道：“我们应该携手合作
。”事实上，近年来南非一系列的决策或举措都体现了同改造警察一样的精神：民族和解、克制、顾全大局、求同存异与建设性的合作。这种精
神是克服南非历史上对立集团互不信任的重要途径。
    不容否认，杰出的黑人领袖曼德拉的个人特质在民族和解问题上起了重大作用。在他身上，集中体现了这种和解宽容，既坚持原则、又善于
妥协的精神。他对争取被压迫民族的解放事业尽职尽忠，同时对南非社会和形势的观察和认识十分冷静、深刻，富于理性。全国团结政府成立后
，曼德拉提出“新爱国主义”的口号，通过各种方式加强不同种族的南非人之间的感情交流和了解，以弥合种族冲突的伤口，促进民族团结，改
善种族关系。比如，曼德拉和黑人大主教图图赴现场观看在南非举行的世界杯橄榄球比赛，为以白人球员为主体的南非队呐喊助威。曼德拉还邀
请前南非白人政权首脑的夫人、遗孀在总统官邸聚会，消弭对立，增进种族和解，表现出崇高的风范和良好的政治家素质。
    作为竞争对手的德克勒克也表现出了一个政治家应有的风度，他领导国民党顺应时势，改弦更张，作出了摈弃种族隔离制度、与非国大谈判
的正确选择，为建立各种族平等的新南非作出了值得称道的贡献。新政府成立后，国民党由执政党沦为参政党，成为政府中的非主流力量；德克
勒克也由总统“降级”为第二副总统。在维护政府团结的同时，他又要使那些对未来感到担忧的南非荷裔血统的白人少数安心，在这种处境中工
作的难度是可想而知的。尽管如此，在联合政府中，德克勒克等国民党人仍基本上采取了建设性的合作态度。国民党和德克勒克的这种顺时应势
、顾全大局的建设性态度是值得赞赏的。
    南非政治和社会的演变对当今世界秩序来说，也具有某种昭示和象征意义。南非是世界的缩影。种族隔离制度之下的南非是一个畸形发展的
、分裂的社会。白人统治者独占了南非的政治、经济权力，剥夺了人口占多数的广大黑人的政治权利、侵夺他们所创造的经济财富，使他们处于
受压迫、被奴役的地位。种族主义统治把南非变成两个世界，一个是富有的发达世界，另一个是贫困的不发达世界。百分之十四的白人占据着全
南非百分之八十的财富。
    放眼国际社会，世界正是放大的南非。在以国际垄断资本统治和强权政治为基本特征的不公正的世界经济政治秩序之下，少数几个发达国家
垄断国际市场、操纵世界事务，在经济上剥削和掠夺落后国家，在政治上控制发展中国家，损害发展中国家的利益。而占世界多数的广大发展中
国家，则在世界经济和政治体系中处于国小言轻的从属地位。南北贫富鸿沟越来越大。据世界银行统计，１９９４年，占世界人口不到百分之十
五的二十个发达国家，占据着世界百分之七十九的财富。而其余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人口，只拥有世界财富的百分之二十一。其中的四十九个低
收入国家，只占有世界经济总量的百分之三。［⑦］
    旧南非因其畸形的社会而无法维持下去。识时务的南非白人领导人德克勒克作出了革除种族隔离制度的明智抉择。发达国家的领导人也应当
意识到世界旧秩序的潜在危险，应当像德克勒克一样，顺应历史潮流，把眼光放长远一些，不应以任何托词来逃避对人类社会所应承担的责任。
世界各国是相互依存、紧密相连的，发达国家应停止推行强权政治，并作出必要的努力，消除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困难和贫困现象，建立起有利于
世界各国发展的和平、稳定、公正、合理的国际秩序，实现全球的稳定和繁荣。
    广大南非黑人为争取自己应有的平等权利，长期以来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最终埋葬了不公平的社会制度，赢得了自己生存和发展的权利
。不平等的世界秩序也势必得到匡正。
    注：①《人民日报》１９９６年１月１３日。
    ②路透社开普敦１９９６年５月５日电文。
    ③［南非］《公民报》１９９６年７月２２日；［英］《金融时报》１９９６年７月２３日。
    ④［美］《基督教科学箴言报》，１９９６年８月１９日。
    ⑤路透社约翰内斯堡１９９６年４月７日电文。
    ⑥参见杨立华：《南非２０００年展望》，《西亚非洲》１９９５年第１期，第５３页。
    ⑦据世界银行：《１９９６年发展报告》，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１９９６年版，第１９０—１９１，２１２—２１３页。
            参考文献
    Heila Janse van Rensburg,ed.,South Africa Yearbook(1995),Pretoria,1995.
    Rich Mkhondo:Reporting South Africa,London,1993.
    Peter L.Berger and Bobby Godsell,eds.A Future South Africa:Visions,stategies,and Realities,Colorado,1988.
    Michael Creowder,eds.,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Africa,Vol.8,Cambridge,1984.
    杨立华、葛佶等：《南非政治经济的发展》，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１９９４年版。
                            （作者  北京大学亚非研究所副教授  责任编辑杜家贵）
    ＊本文是北京大学＠①川良一优秀青年教师奖项目。
    字库未存字注释：
        ＠①原字为竹头加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