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3-1174
【原文出处】当代作家评论
【原刊地名】沈阳
【原刊期号】199701
【原刊页号】18-22
【分 类 号】J3
【分 类 名】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199704
【 标  题 】生命与历史：诗意的消解
    ——蒋韵长篇新作《栎树的囚徒》讨论会
【 作  者 】李国涛/韩石山/成一/谢泳/阎晶明/李建华/李锐/蒋韵
【 正  文 】
    时间：１９９６年１１月８日下午
    地点：山西作协
    参加者：李国涛  韩石山  成一  谢泳  阎晶明  李建华  李锐  蒋韵
    韩石山  我想先谈一下蒋韵这部小说的艺术特点，这是因为我一直认为，好的作品，它的所谓的思想意义，其实是融合在整个艺术之中的
，不能单独存在。蒋韵以往小说的艺术特色，可以用两字来概括，那就是“枯峻”。即是说，她的小说在艺术上表现出一种冷峻之美，一般来
说，蒋韵的小说并不丰盈，有时还会觉得不甚流畅，而其中却不乏耐人寻味的东西，适合于品读，只怕能够品读出其中味道的人不会太多。这
次我看了以后，觉得她的叙述，不再像以前那么冷峻，相反的，从中看到了一种酣畅之美，尤其是那些叙述语言，气势饱满，流畅生动，这是
她小说创作的一种提高，或者说是完满。当然，并没有丢弃过去的优长，譬如说感受的锐敏，表述的微妙。这些，既反映了她艺术上的灵秀，
同时也多少要略去生活实相的描写，而专注于对意念的捕捉和表述。在题材选择上，蒋韵一以贯之的特点，是提取并不繁杂的人物而作繁杂的
纠缠。这种繁杂不是多头并进的繁杂，而是简单人物的复杂的人事纠葛和感情纠纷，这部小说也有这个特点，不同处是，感情浓烈了，生活实
相的描写增多了。虽说小说中的人事纠葛不是那么繁复交错，因了前两项的改变，整部作品就显得滋润多了，丰满多了。
    《栎树的囚徒》采取了多角度的叙述方法，通过天菊、苏柳、贺莲东这三个人物的自我叙述，彼此相互交错，共同推进事件的发展，波澜
起伏，生机勃勃，读起来一点不觉得沉闷，使小说顿生鲜活之气。作家对人物尤其是女性人物的刻画，是小说中最让人感动的地方。我很欣赏
她这部小说中那些感情充沛的叙事段落，她过去的小说在这一点上是专意克制的。而这次，我惊奇地发现，蒋韵也用酣畅的笔墨去表现、去描
述，甚至包括语言的浓烈。蒋韵过去很注意小说语言的音韵之美，就好像古琴的调子，低沉优雅，而这次，却在很多地方表现出浓烈之美，大
红大紫，色彩和音响都有了。这是她这部小说在艺术上的最大成功。至于小说的题旨，如一个家族的崛起和衰落，对女性人物的精细刻画，可
以说是一个成熟作家的份内之事，我就先不谈了。
    李国涛  我对蒋韵早期小说应当说还是熟悉的，也做过专门论述。我的眼睛不好，这部长篇是请人读给我听的。读者和听者都很感兴趣，
可惜只读了前两章。觉得同她以往的一些小说在某些方面好有一比。在艺术感受上，我同韩石山有同感，即所谓酣畅之美。如范福生兵败逃亡
，在伊河岸边奔命，“如雪的苇花染白了马的四蹄”那一段，真可称如诗如画，气韵不凡。我想从另外一个角度谈一点看法，就是对女性，尤
其是少女的描写。她早期写过一篇小说叫《少男少女》，写一群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参加了宣传队的孩子，写得很动人。小孩子在月光下伸
出舌头尝尝月光有什么味道，非常传神，我认为蒋韵对少女的这种感觉在这篇小说里仍然体现出来了。两部作品时隔十几年，天菊和前面作品
里的少女同属一个时代，一个年龄层次，有着同样的社会出身。《少男少女》写得很美，不失单纯，但现在看来较为单薄，天菊的形象就立体
化了。这种所谓立体化包括人物的心理描写和分析，孩子们对社会的感觉等等，都非常立体化。十几年时间，可以看出作家大大向前进了一步
。这就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作家所经历的生活，一生中所经过的任何事情，并不见得都可以写进小说，作家的生活并不是一盆发面，发好以后
抓出任何一块都可以揉成馒头。作家的生活是一块非常不匀的面，有的可用有的不可用，现实生活是块实实在在的面，艺术的想象、幻想是发
起来的面里面的小气泡，发面一旦打开，香味出来了，小气泡也出来了，能做成很好的东西。几乎每个作家都有这样的特点。
    我觉得蒋韵从“文化大革命”初期一个少女角度感受生活方面是非常敏锐的，作家在那一历史时段的生活里找到了创作的兴奋点，一接触
就可以兴奋起来。从艺术上，叙述采取了每一章由一个人物的视点来展开，这样做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不过也有的地方出现全知角度的
叙述口吻，这说明这种叙述方法的难度是很大的，譬如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每一节由一个人物叙述，最后那章就成全知角度了，大概也
是有意犹未尽之意吧。
    谢泳  这是一篇通过女性的生命历程来映现时代巨变的小说，我认为它揭示的是一个时代没落的过程。这里面涉及到一个作家的史观问题
，作家的历史观应当是个人色彩很强的。新时期以来的长篇小说，在反映历史时都已有过很多突破，蒋韵的这部小说具有她个人的很强的意识
，当然这种史观不能完全脱离一个时代的认识水平。我以为，她的史观体现出比较现代的一面在于对历史评价的中性化。就是作家在叙述历史
的时候，只专注于笔下人物的个性的发展，而少有作家主观意识的支配。这一点做的比我读的其他一些长篇上说要好。
    小说选择的是福克纳的手法，即通过个人的视角来观察生活，并且大部分是心理分析，语言很好，叙述流畅，想象力也很丰富。
    另外，我想从政治层面上来分析一下这部小说。这篇小说的视角都是女性，我觉得一个时代对人造成的伤害，在女性身上体现的相对男性
更深刻。看一个时代的变化，看女性比看男性更典型。这是一个方面。从写家族这一点来说，这是近年来小说界常见的题材，蒋韵提供了哪些
自己的东西呢？别的作家写家族，它的来龙去脉及其延续和衰亡规律，特别符合大家族的特点；而蒋韵这里面的家族本来是一伙打家劫舍起家
的人，极具土匪和流氓性，所以范家的衰落不是那种“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大家破落规律，而是一开始就不是正道，我想作家是有寓意在其
中的。而作家所采取的是中性评价态度，让历史自然呈现出来。
    阎晶明  小说中所描写的朴园就不是造下的，而是买下的，小说有这样一句话，大意是对这个家族来说，就缺这么个园子了。资产、环境
本身就不是正常的社会积累的结果。
    成一  蒋韵以往的小说，是比较含蓄、空灵的，写冰山的尖端，不是那么写实。有些小说，就靠一些游丝的意念结构起来，读起来有诗意
，很别致。意义好像不那么明了，但能感到一种力度。叙述上很女性化，内涵上常常有沉甸甸的东西。这次读《栎树的囚徒》，开始的感觉，
是蒋韵的写法怎么发生了这么大变化，过去好像还没有见她这么写小说。就像老韩、李老师刚才提到的，这部小说写得酣畅、挥洒、饱满，我
甚至还感到有几分张扬。叙事上写实的分量也强大得多了，过去隐在水下，藏而不现的部分，好像也搬上来了。这种变化，读起来虽然也很有
吸引力，但我不知道她要做一种什么样的改变。只是读到后来，特别是小说中那个朴园的轮廓清晰以后，我才觉得读明白了。其实，蒋韵小说
里最核心的那种东西，并没有多大改变，她只是用这样一种酣畅、挥洒的写法，更强化了核心里的东西。我甚至觉得，她好像是欲擒故纵似的
，有意做了那样的张扬。
    小说里的朴园，很耐人寻味，好像是一个具有磁场效应的“系统”。说它是“土匪”系统，当然不雅，也不确切。但我看它的效应总是有
那么一种“化神奇为腐朽”的意思。小说里，弥漫在这个朴园中的，似乎都是“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苍老的名园，这个轩那个阁，还有芭
蕉桂花，古瓷名画，唐宋遗韵，但细看起来，这些美丽的东西都不能落地生根，都“活”不下来。朴园里的人物，那个范氏家庭的男男女女，
好像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传奇的色彩，最终也都被朴园消解了。小说写了许多人的奇特命运，特别是写了许多人色彩浓烈的死，像陈桂花的
死，段金钗的死，关莨玉的死，大哥的死，小红的死等等。这些人都想以死换一种意义，或壮烈，或大义，或痴情，或忧怨，但这些意义放到
朴园里，就什么也不是了，她们的死都成了一种死于非命。这应该是令人震撼的。我想，这也触及到了中国文化中最要命的东西。我们这种辉
煌的文化，到了后来，它的载体越来越不行了，晚清以后，连载体也破碎了，文化变得无处可以落脚。蒋韵的这部新长篇，是不是就是写了这
样一个美丽的文化无处可以落脚的故事？
    蒋韵  投入创作前我就想尝试用一种诗情的史诗性的方式解构史诗，这种解构的对象不是玄思的、意念上的那种，而是实际生活中的，它
提供的就是这样一种意象，我是这样去努力的，也希望别人能够理解。
    阎晶明  这部小说给我总的印象是，它是一种独白的调子，具有诗化的色彩，而且写得富有激情。艺术手法的运用牵涉到对主题的把握。
在这部小说里就是对历史的看法，对家族的描述和评价。譬如朴园，我也注意到它不是从小到大发展起来的，而是买下来的。这样一个背景就
形成了主题上像刚才大家讲的“文化的荒漠化”内涵，但同时也要注意到，朴园这个地方在小说里作为一种意象的出现，使小说的诗意描写有
了一个可靠依托。这样才形成了既对历史对家族有一种新的史观态度，又不失小说本身的诗意色彩。也可以说这部小说在写实和独白方面都有
充分的表现，总体来看，二者的融合也还是成功的。从更高层面上要求，我觉得这部小说可以写得更富象征性。因为这部小说现在已经让我们
感觉到了这方面的东西。我看到最后一章，作家把Ｔ城、沃城，还有云南边地的那个地方，在天菊这一个人物身上很好地串接起来，Ｔ城里的
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煤烟、污染还有“文化大革命”，沃城的历史、家族和朴园，云南边地作为天菊无所归依时唯一可以投靠的地方，这三
个地方分别与小说人物的命运有着直接关联，很有象征意味，也许这并不是蒋韵要用力的地方。不过我以为在不影响整体叙述的情形下加强一
下象征性的表现和暗示，会有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
    这部小说是一种女作家的笔调，但又有雄性的气势。在当前女作家中流行“私人化”小说和“小女人散文”的情形下，蒋韵的这种追求是
一种写作境界的追求。小说的第一章和第四章独白色彩更浓一些，很少有人物的对话。而中间两章叙事性强一些，这是小说主题的需要，笔墨
还可以分布得再均匀一些。沃城在小说里占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整部小说用天菊这个人物来把所有的场景串接起来，成为一体，天菊给我的印
象，是一个“在路上”寻寻觅觅的“过客”形象，她的追寻、她的漂泊是小说中富有意念色彩的线索。
    李锐  蒋韵的小说写的就是这样一种悲剧性叙述的一个飘流的故事。所有这么多的悲剧，这么多的悲壮，这么多的生命的体验，就在这样
一场中国文化破碎、解体的历史过程中，突然显得失去了意义。是一种生命意义的丧失。这种丧失伴随着一个宏大的历史背景的衬托。它是一
种悲剧里的悲剧。蒋韵小说里的人物不是传统悲剧里的人物，传统悲剧里的人物在他们的苦难和死亡之中获得了意义，获得了崇高。而在天菊
及其家族的兴衰悲剧中，连崇高也没有获得，成为一种无以言表，无以倾诉的生命的破灭。依我看，这是新文化运动以来的大主调，凡是笔触
往这一点上用力的小说，就会呈现出一种大悲剧，或者说是悲剧中的悲剧。我曾在《读书》上为蒋韵的小说写过一篇文章，标题就是《飘流的
故事》。蒋韵的创作，１９８９年以前还是跟着新时期文学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伤痕文学”的时候她写过《我的两个女儿》，“反思文学”
的时候她写了《少男少女》，表现“文化大革命”的经历。１９８９年以后，她找到了自己的主调，我觉得她越来越能够运用小说表达在宏大
的历史进程中生命感受。这种感受的表达，并非是对宏大历史主调的应和重复，而是表达被宏大的历史所淹没所遗漏的个体生命的深刻体验。
正像刚才成一讲的，中国文化至晚清以来，皇帝一旦被打倒，就处于解体和重新组合的状态。这个解体的过程就是一种宿命。在一个民族的文
化带着亿万生命，经过三千年漫长的岁月，走向高峰，又跌入谷底之后，我们身处其中，必然要经历无数的鲜血、失败、死亡、挫折、失落…
…这是一种无人可懂也无可逃避的处境，这是一种无人可懂也无可逃避的旷世的孤独，在失去家园的情形下又要面对外来文化的咄咄逼人也是
无可回避的影响和更换。新文化运动以来的一代大师们之所以有成就，就是因为他们能直面这样一种处境，回应自己的命运，回应自己的文化
传统的衰落和挑战，并没有因为学会学懂了西方的文化，而就把别人的处境当成了自己的处境，把别人成就了的文学当成自己的文学。蒋韵的
《栎树的囚徒》已经有了这样的追求和境界，但是，如果能在表达和叙述上从容一些就好了，深层的意境往往会在过分的张扬之中失去分量。
    蒋韵  这也就涉及到小说的作法问题。我想谈谈我的结构。我写这个小说的时候真的没怎么考虑结构。我过去的小说大家也谈到了，滤得
太干净，甚至有枯燥的感觉。这次我为什么这么写，一方面是题材本身需要张扬，另外一方面，我忽然有一种意识，过去写得特别控制，只露
一个尖，我原来以为写到那样就够了，足以表达清楚了，再多写就“失度”。这种方法可能导致了某些人阅读上的障碍。所以这回就干脆放开
写，挥洒着写，结构并没有特别考虑。我觉得这么写特别自由，我就是想用一种最自由的方法，也可能正是因此而带来一些问题。
    李建华  我就从女性文学的角度来谈一点看法。从过去蒋韵的中篇小说也还可以读出一点女性主义的东西来，但并不多。不过我觉得她是
一个女作家，她对女性的心理刻画和形象塑造自有独到之处。她小说中的女性形象比男性形象要写得好。同时她小说里的死亡意象、落日意象
、孤独者形象都写得很有特色。她小说里的女性孤独者形象大多是内心世界丰富、知识层次很高、外表并不一定十分美丽，这就形成一种反差
，我理解似乎有一种反传统的意味。当然这些还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李锐刚才说的那种对于生命的体验和漂流的故事，在当代女作
家中确有力度，有一种终极关怀的东西在里面。
    韩石山  蒋韵小说里的女性形象，的确应当认真分析，像贺莲东这样的女人，就该给予更多的关注，不要把她解释为传统的中国女人，应
当站在更高的层次上来理解。她最不具备张扬的个性，也没有多方面的才能，偏偏是她成了这个家族的收尸者、收容者，她身上既具有传统中
国妇女的品质，又有一种包容更大的道德哲学的体现。可以说是一种新的女性形象。当然作为一个作家，蒋韵自有她自己的独特思考，我是说
，对一个作家来说，这些思考不一定要那么圆熟，要的是，对人物有一种新的境界上的把握，哪怕残缺点也无妨。
    蒋韵  我所想的，大家说了不少，还有一些是我自己没有想到的。有些没有说到，但它们都在我的小说里了。这样的讨论对我非常有启发
，感谢大家。＊
【责任编辑】林建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