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696
【原文出处】开放时代
【原刊地名】广州
【原刊期号】200009
【原刊页号】5～24
【分 类 号】F13
【分 类 名】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与实践
【复印期号】200012
【 标  题 】繁荣从何而来
    ——中国经济现状与趋势的分析（之二）
【 作  者 】程晓农
【作者简介】［美国］程晓农
    程晓农，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候选人
【内容提要】九十年代中国经济从繁荣到相对萧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笔者根据多年来对中国经济的观察，经过实证分析，指出这一相对萧
条期和前一阶段的繁荣期之间的某些因果关联，并由此对未来的经济走势作了分析。
    经过二十年的市场化改革，中国的经济发展并未摆脱粗放、浪费、效率低下的旧模式，可是，为什么这种粗放型发展的旧模式不但没有造
成经济停滞，反而带来了前一阶段的经济繁荣呢？
    这些共同难题在东欧俄国产生了大同小异的经济结果，可是为什么唯独中国避免了“转型期经济衰退”呢？是什么因素帮助中国免受转型
期经济困难的困扰呢？
    这三个现象涉及收入分配、劳动力市场及价格决定等最基本的经济问题，在它们的背后，可能隐藏着未被认知的、左右着中国改革发展路
径的规律，值得深入研究。
    中国目前的经济结构中有一种内生的对扩张需求的要求，如果在消费或投资需求上未出现新的集中、强盛的需求热点，即使政府松动银根
、企业增加生产，也只会导致产品过量积压。
    九十年代上半期，中国的经济终于走出谷底，重新进入了繁荣状态。吸引港台商的是大陆政治经济的相对稳定、对外资的优惠政策、农村
劳动力的低廉、城市的潜在购买力、人文语言环境的相似以及“中国特色”的政商关系。
    迄今为止，在中国的经济问题研究圈里，还很少有人认真比较引进港台资本和引进西方国家资本之异同。这两种资本的差别首先是在制度
层面，对中国大陆而言，引进港台资本和引进西方资本有着截然不同的制度要求。
    中国既需要外来的资本和技术，就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外资大企业在中国开拓市场是消费者的福音，但必然会挤占国有企业的国内市场
。那种只想买进技术和管理经验、但不愿让出市场的天真想法，只是一厢情愿。
    发展中国家在经济全球化方面的竞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制度建设上的竞争，这场制度竞争的参照系不是某国的“特色”、“国情”，而
是经济全球化所需要的、世界公认的制度条件。
    中国所面临的任务，首先应是改变那种旧的经济发展观念，改变政府和企业对经济全球化不甚了了的状况，建立国际化的发展观。
    中国与其他转型中的原社会主义国家经济形势上最大的不同是，在每个国家非国有部门都快速成长的情况下，唯独中国的国有部门总体上
没有陷入明显的衰退之中。
    在九十年代上半期，中国的乡镇企业和三资企业蓬勃兴旺，国有部门在销售市场的竞争中业绩越来越差，但城市人口的大多数仍然由国有
部门供养，城市的消费繁荣主要由国有部门支撑，国有部门在城市社会稳定和经济繁荣上的作用依然举足轻重。
    尽管中国市场化过程不断推进，城镇居民的大多数还是要依靠与政府关系密切的国有、城镇集体单位为生，他们的生存方式并没有随着非
国有部门的扩张而相应地独立化、市场化。如果多数民众仍然依赖社会主义式的生存方式，那么，他们必然会要求政府继续保护国有部门。
    1989年以前的改革在引导资源的市场化配置方面明显比1989年以后的政策要有效得多；在后一阶段里，尽管一般的看法是改革取得了全面
进展，但事实上这一时期市场机制对资源配置的调节能力反而受到种种限制，还不如前一个阶段。
    国有部门在竞争中丢掉了越来越大的市场份额，但仍然能够通过国有垄断性金融机构操纵金融资源的分配，使自己占用的金融资源份额不
至于减少，这种现象可以被称为国有部门在“汲取”国民经济资源。
    在中国，国有银行扮演了一种特殊的角色，成为国有企业从国民经济中“汲取”金融资源的“水泵”，在企业与银行间资金的流向常常是
单向的，有“汲取”但没有“回流”。
    中国的经济改革起步于农村改革，是农村改革的成功为城市经济改革带来了压力、创造了条件，因此有一种形象的说法——中国的改革走
的是“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即用市场机制占主导地位的农村来推动体制落后的城市改革。
    城市经济体制改革远不如农村改革那样成功，城市改革给了国有部门大幅度提高员工的收入福利的机会，但并没有改变国有部门的效率和
它在社会生活中的垄断性地位。正是这种不对称的城市经济改革，造成城乡收入差距扩大。
    中国改革中城乡收入差距扩大并非只是个社会公平问题，它在直接损害农村居民的利益时，也已经在社会和经济两方面引发对城市社会经
济系统的损害。
    虽然市场机制已经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力，但是城市居民主要还是由国有部门供养，生存方式基本上还是原来的。
    九十年代行将结束，而中国经济成长模式的转变和经济结构的调整仍然是个始终未能解决的难题，这个棘手的任务成了世纪之交经济政策
的焦点。
    在改革的过程中，国有工业没有把可支配的主要资源投入技术进步，而是全力提高员工的收入福利和居住条件，换来了城市消费的繁荣和
社会稳定，但却严重损害了国有工业的发展潜力。
    国有企业丢了国内市场，失去了设备更新的时机，也耗用了可用于技术进步的金融资源，负债比率越来越高，盈利能力很低，又面临着价
格壁垒消失，国际竞争强化的新环境，可以说，它自身已接近体质衰竭，只能依赖政府“输血”来维持生存。
    中国原有的重工业基础使得中国比其他发展中国家都有更大的机会，在机械制造和原材料工业方面加入经济全球化。可是，目前中国的现
行体制却正导致重工业体系的逐步瓦解和“空心化”。
    非国有部门在资源占用上始终处于不利地位，因而缺乏足够的金额实力去“接管（takeover）”国有部门，非国有部门必然会继续扩大、
并“蚕食”国有部门的市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国有部门会被非国有部门“消化”掉。
    在全能主义的体制中缺少应对上述现实的机制。政府习惯于代替民众和社会利益集团作抉择，因而也把制度变革的所有责任和可能的社会
反弹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而民众则习惯于等待政府提供的机会，也把变革中的利益损失归咎为政府的过失。
    要摆脱这个风险，就需要建立新的制度架构，让政府从与各个利益集团越来越频繁的利益摩擦中解脱出来，使政府能够依靠多数社会成员
的支持，促成社会的相对稳定、推动制度转型和经济发展。
【英文摘要】This paper,based on statistic  analysis, is  an  attempt  totrace the  reason  that  lies  behind  China's  econ
omic  boomspanning the past decade.It also tries to shed  light  on  thecausality  between  previous  prosperity   and   the
   ongoingrecession.
【 正  文 】
    改革中中国国有部门的市场份额下降、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越来越小。  这个现象在工业中尤为突出，  国有部门在工业总产值中的比重从
1985年的2／3降到了1994年的40％左右。（注：见《中国统计年鉴》“工业总产值”表，按当年价格计算。）在包括农业、建筑业、服务业的
国民经济中同样如此，但国有部门的比重下降得慢一些，1994年国有部门的比重大约比1985年下降了6个百分点（见表5），因为金融、交通电
讯等重要服务行业一直被国有部门垄断。从这个速度来看，今后相当长的时期内，国有部门在国民生产总值中还会保持相当的份额。
                  表5.国有部门在国内生产总值（GDP ）中的比重及占用金融资源比重（％）
年份    国有部门产出在GDP中的比重   国有部门贷款占全国贷款比重
1985            49.5                        82.0
1992            43.5                        77.3
1994            43.2                        78.6
1992比1985      -6.0                        -4.7
1994比1992      -0.3                         1.3
1994比1985      -6.3                        -3.4
    
    注：计算国有部门在GDP中的比重时，各年第一、 第二产业的国有比重和1992年第三产业的国有比重可直接从《中国统计年鉴》里查出，
1985年和1994年第三产业的国有比重是笔者根据相关统计数据估算的。“全国贷款”是国家银行各项贷款、农村信用社贷款和城市信用社贷款
之和。“国有部门贷款”是从国家银行各项贷款中扣除给非国有部门的贷款（即对城镇集体和个人贷款、农业贷款）后得出。
    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中“国民生产总值”、“第三产业增加值”、“国家银行信贷资金平衡表”、“农村信用社各项存贷款”等
表。《中国金融年鉴》中“城市信用社存贷款”表。
    需要指出的是，中国的国有部门在生产和服务业中的地位下降，并不意味着它在城市社会生活中的地位相应也明显下降，后者的变化取决
于城市社会中依靠国有部门为生的人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事实上，从1984年到1994年，城市经济改革只是小幅度地降低了城镇就业者中国有
部门员工的比重，在此期间这一比重仅下降了四个百分点，城镇就业者中仍然有2／3是国有部门员工。（见表6 ）如果把国有部门员工人数加
上受政府保护、具有国有部门特征的城镇集体企业员工，则他们仍然占城镇从业者的86％。国有部门员工包括企业员工和机关事业单位员工两
部分。中国的改革并没有为人满为患的机关事业单位“消肿”，相反，却产生了“增肥”的结果，城镇就业者中机关事业单位员工的比重呈明
显的上升趋势。城镇就业者中国有企业员工的比重在1992年以前下降得非常缓慢；从1992年到1994年，“三资”企业和私营经济从国有部门吸
引走了一批年轻、有较强的专业技能、教育程度较高的劳动力，但是数量有限，国有企业员工在城镇就业者中的比重仅仅下降了四个百分点。
（见表6）由此可见，尽管中国市场化过程不断推进， 城镇居民的大多数还是要依靠与政府关系密切的国有、城镇集体单位为生，他们的生存
方式并没有随着非国有部门的扩张而相应地独立化、市场化。如果多数民众仍然依赖社会主义式的生存方式，那么，他们必然会要求政府继续
保护国有部门。
             表6.城镇从业者中国有部门员工的比重（％）
    年份          1984    1988    1990    1992    1993  1994
    比重          70.6    70.0    70.2    69.7    68.4  66.7
国有企业员工比重  55.0    53.7    53.3    52.7    51.3  48.8
事业单位员工比重  15.6    16.3    16.9    17.0    17.1  17.9
    
    数据来源：《中国统计年鉴》“分行业从业人员”表。
    既然在九十年代上半期，国有部门的市场份额越来越小，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越来越弱，按照市场经济的规律，它就应该在资源配置中出让
较多的份额给效率更高、竞争力更强的非国有部门。真实情况如何呢？中国国内有一项研究指出，改革开放以来，国有工业产出比重的下降速
度大大快于其资本比重的下降速度（郭克莎，1994）。在1980到1988年的第一个阶段，工业产出比重下降，同时工业资本、工业劳动力这两个
比重也显著下降，这说明国有部门的资本和劳动力资源份额确实在向非国有部门转移，  尽管转移的速度不如市场份额的转移那么快；  而在
1988年到1992年的第二个阶段，情形就不同了，虽然国有工业的实际产出和市场份额继续大幅度下滑，但国有工业占用的资本份额只有小幅度
地减少，工业劳动力的比重甚至不变，国有部门向非国有部门转移资源份额的过程明显地放慢，这表明对国有部门的保护主义政策限制了市场
机制对资源配置的调节。（见表7）可以说，1989 年以前的改革在引导资源的市场化配置方面明显比1989年以后的政策要有效得多；在后一阶
段里，尽管一般的看法是改革取得了全面进展，但事实上这一时期市场机制对资源配置的调节能力反而受到种种限制，还不如前一个阶段。
        表7.国有部门在工业产出、资本和劳动力中的比重（％）
   工业产出      工业资本    工业劳动力
1980                81.5          86.7         64.6
1988                68.2          77.2         56.6
1992                56.9          73.1         56.5
1992比1980         -24.6         -13.6        -8.1
1988比1980         -13.3          -9.5        -8.0
1992比1988         -11.3          -4.1        -0.1
    
    注：此表中工业产出指工业净产值，按不变价格计算。
    数据来源：转引自郭克莎“中国所有制结构变动与资源总配置效应”一文（1994）。
    进入九十年代后，国有工业的困难日益严重，盈利率过低，在国有部门内出现了一种把资本转向第三产业、藉此谋利的倾向（即“发展三
产”）。如果把第三产业也纳入分析，从国民经济这个大范围来看，则对国有部门的保护主义政策的效果更为明显。表5显示出，在1992 年全
国金融资源（贷款）里国有部门占用的份额将近80％，而该部门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只有40％多。从1985到1992年，国有部门在国民生产总
值中的比重下降了6个百分点， 但同期国有部门占用金融资源份额只下降了4.7个百分点；而从1992到1994年， 国有部门的产出份额继续下降
，但占用的金融资源份额反而上升了1.5个百分点。1993、1994年， 中国的通货膨胀率（工业品出厂价格指数）分别是24％和20％（注：《中
国统计年鉴1995》，P.249。），而银行贷款利率仅10 ％（注：《中国统计年鉴1995》，P.577。）。在这种情况下， 国有部门能够以低利率
优先获得大量贷款，仅仅通过利率上的好处就能获取10％以上的资金利润率。这实际上意味着，当国家财政对国有部门不能再大量提供补贴后
，国家银行用低息贷款的方式提供着另一种补贴。尽管享受着这样巨额的金额补贴，国有工业的实际资金利润率仍然不到3 ％（注：《中国统
计年鉴1995》，P.403。）， 而实际上这一点微薄的利润也是银行补贴的结果；而乡镇企业融资时则可能要付出比国有企业的贷款利率高一至
两倍的利率，但乡镇企业却仍然能够获得5 ％以上的资金利润率（注：《中国统计年鉴1995》，P.368。）。1996 年通货膨胀率降到贷款利率
以下后，银行的金融补贴消失，结果整个国有工业从总体上计算，就亏大于盈、不再产生利润了。
    这种现象进一步说明，不能简单地用国民生产总值里国有、非国有部门比重的变化来判断经济体制的效率是否提高。判断一个经济机制是
否有效的依据是资源配置是否改善，即使国民生产总值中高效率生产者（非国有部门）产出的部分增加了，这也并不一定意味着整个国民经济
里资本、劳动力等经济资源的有效利用获得同步改善。因为，非国有部门的扩张只是反映了由它支配的一小部分资源得到了更有效的利用，而
与此同时，由政府操纵的、决定主要配置的经济机制却把更多的经济资源投入到低效率生产者手中去了，因此整个经济体系的效率很可能不是
改善而是下降了。
    国有部门在竞争中丢掉了越来越大的市场份额，但仍然能够通过国有垄断性金融机构操纵金融资源的分配，使自己占用的金融资源份额不
至于减少，这种现象可以被称为国有部门在“汲取”国民经济资源。这个“汲取”过程的经济社会效果有正负两个方面，合起来就是“汲取”
过程产生的“汲取效应”。其正面的效应是，“汲取”过程有助于扶持城市消费需求，稳定城市社会，从而有利于吸引外资，还可借助外资带
来的制度文化间接地促进市场化；而负面的效应是，“汲取”过程大大抑制了市场机制的资源配置能力，降低了国民经济效率，同时使国有部
门负债累累、陷入濒临破产的境地。
    既然中国城市从业人口的大多数仍然是国有部门员工，城市购买力就主要是靠国有部门支撑的。从城市家计调查中可以发现，直到1994年
，城市居民收入中约85％仍然来自国有部门。（注：中国国家统计局的城镇家计调查在全国城镇居民中作了大样本随机抽样（三万多户），样
本中国有部门、城镇集体企业职工、合资企业职工、个体经营者的比重和收入数据有比较可靠的代表性。可以根据人均收入里国有部门职工的
收入来推断城镇居民工作收入里国有部门员工收入的比重。这里使用的具体算法是，从人均全部收入中排除财产性收入、转移性收入和特别收
入，再把“职工从工作单位得到的其他收入、被聘用留用的离退休人员收入、其他劳动收入”按照国有、城镇集体员工工资收入的比例分摊给
国有、集体部门，就可以算出在城镇居民工作收入当中国有部门员工收入的比重。根据1992年、1994年城镇家计调查数据计算，这两年国有部
门员工工作收入占城镇居民工作收入的比重分别为84％和84.9％。）假如随着国有部门市场份额的缩小，国有部门员工的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
份额也同步下降，那么，毫无疑问，城市购买力就会明显萎缩，城市消费品市场会步入萧条，城市社会将陷入不稳定之中。这些情况一旦出现
，当然会影响外商的投资预期。在中国的改革过程中，国有部门的市场份额越来越小、亏损日益严重，而它雇佣的劳动力毫无减少，其员工的
生活水准快速提高，并支撑着城市消费的繁荣，秘诀就在于“汲取效应”——通过汲取资源维持国有部门员工的高收入高福利、进而维持经济
社会目前的稳定。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国民收入分配格局中会出现制度性偏倚——对经济增长贡献较小的国有部门员工反而能够享受较多的经
济发展成果。
    “汲取效应”还可以有效地解释为什么中国国有部门的资产负债率迅速上升。从1979年到1994年，国有部门的负债水平从24％迅速上升到
75％，相应地，其净资产率（equity rate）从76％降到25 ％（程晓农，1995）。据中国国有资产管理局统计，1994年在12万个国有企业中，
资产负债率为75.1％，扣除企业资产净损失和资产挂帐4000多亿元，则资产负债率为83.3％。（注：见《中国改革报》1995年9月15日。 “资
产净损失和资产挂帐”是指企业帐面资产中的虚假不实部分。）企业向银行贷款、对银行负债，本是现代经济中的常见现象，如果企业贷款后
能够通过投资增加企业的资产，则企业对银行的负债和企业的自有资产可以同时增加，使企业处于良好经营状态，资产负债率也不会上升。中
国国有部门的资产负债率反常地急速上升，主要原因是大量贷款没有用于投资，而是用于员工的工资福利，结果对银行的负债增长得非常快，
但企业的资产则增加不多。这就是“汲取效应”这个宏观现象在企业财务这个微观层的反映：国有部门中出现了一种难以扭转的趋势，即市场
份额缩小、收入短拙、员工不减、工资福利还必须不断提高，于是以企业自己的经营收入就很难维持工资福利开支，企业必然要通过银行“汲
取”金融资源才能应付。
    这样，国有企业与国有银行的关系实际上与市场经济体制中的常规状态不同。在市场经济国家，企业与商业银行之间是我借你贷、有借有
还的单纯商业关系；而在中国，国有银行扮演了一种特殊的角色，成为国有企业从国民经济中“汲取”金融资源的“水泵”，在企业与银行间
资金的流向常常是单向的，有“汲取”但没有“回流”。从这个角度观察，就能清楚地看出中国国有银行的商业化究竟难在何处——只要“汲
取”现象继续存在，国有银行就不可能转型成商业银行，还得继续充当“汲取”资源的“水泵”。
            五、通向“小康”社会之路：繁华的城市与萧条的农村
    中国城市居民的大多数都从九十年代前半期的经济繁荣中获得很大利益，对不少家庭来说，“小康”生活似乎已经实现。当城市居民走上
了通向“小康”之路时，占中国人口一多半的农村居民景况如何呢？如果今天中国国民收入的分配格局主要是受市场机制左右，那么随着市场
机制的作用力增强并在农村占主导地位，农村居民应该得益更多。但是，中国的现实正好与此相反，对经济增长贡献最大的农村居民未能获得
应得的经济收益。
    中国的经济改革起步于农村改革，是农村改革的成功为城市经济改革带来了压力、创造了条件，因此有一种形象的说法——中国的改革走
的是“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即用市场机制占主导地位的农村来推动体制落后的城市改革。但是，八十年代后期出现的国有部门的“汲取效
应”却表明，国有部门集中、体制落后的城市反而有更大的能力去支配资源。国有部门要“汲取”资源，只能是从非国有部门“汲取”。如果
从非国有部门中排除准国有的城镇集体企业，则非国有部门包括全部农村劳动力和1／7的城镇劳动力，那么，从非国有部门“汲取”资源，在
很大程度上就相当于从农村“汲取”经济资源，被“汲取”的主要对象是农村居民，也就是说，中国出现了“城市包围农村”的结果。为什么
走“农村包围城市”的改革道路反而产生出一个“城市包围农村”的分配结果呢？
    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早就在一项研究中指出，虽然农村经济增长快于城市，但农民得不到多少好处，因为农村资金被城市抽走
了。该研究机构发现，在1978年到1984年之间，农村的改革使得一共约600亿资金通过金融、财政渠道从城市净流入农村；而在1985 年到1994
年之间，情况则相反，有4000亿资金从农村净流入城市；1994年，全国经济增长中农村的贡献占3／4，但农民的相对生活水平却跌入了历史上
的低谷，因为，仅1994年城市就从农村中抽走了1340多亿元的资金。（注：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见《1995年经济绿皮书》。）
    资源分配上的“城市偏倚（urban bias）”是许多欠发达国家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共同现象，      它造成经济发展中的低效率和不公平（
Lipton）。中国长期以来就存在着这一现象。本文只把注意力放在与现实有关的两点上：第一，为什么八十年代前半期的改革曾有效地改变了
经济政策和收入分配上的“城市偏倚”、缩小了城乡差距，而到了九十年代，城乡收入差距反而退回到改革前的状况，甚至比改革前还大？第
二，城乡差距的扩大对今天的经济繁荣和明天的经济发展有什么样的影响？
    现在中国的城乡收入差距到底有多大？（注：过去中国学者经常低估城乡收入差距，因为他们分析这一差距时，只计算城市居民的货币收
入，而忽略这些居民在社会主义福利制度下所享有的非货币福利，如公家配给的低廉住宅、公费医疗、政府及工作单位低价或无偿提供的消费
品与服务等。只有把城市居民的这些非货币福利考虑在内，才不会低估真实的城乡收入差距。）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的一项研究（注：国家统
计局农村调查总队课题组的这项研究把城市居民的非货币福利计算到收入中去，又分别排除了各年城乡物价的影响，对改革以来的城乡收入差
距作出了比较准确的描述。见“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研究”，《经济研究》1994年第12期。），从1978年到1993年，城市居民的实际收入始终持
续稳定地增长， 平均每年增加近5 ％； 而农村居民则只是在改革初期的1980年到1985年收入增长较快，此后每年的实际收入增长率仅及城市
居民的一半；因此，从1980年到1985年，城乡收入差距由3.1∶1下降到2.3∶1；但是，从1986年起，城乡收入差距重新扩大，到1997年，城镇
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与农村居民家庭人均纯收入之比为2.7∶1（1978年城乡居民收入差距为2.37∶1，1984年曾一度缩小到1.6∶1 ）。（
注：农村居民可支配收入即农民人均纯收入，城市居民可支配收入包括货币收入、实物收入、住房补贴、部分劳保福利费用以及政府用于维持
城市低价消费品与服务的物价补贴。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农村调查总队课题组的文章“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研究”；见历年《中国统计年鉴》“各种物价总指数”表和“居民
消费水平及其指数”表。）
    农村地区、特别是中西部地区收入增长缓慢的原因很多，如农产品价格偏低、农业生产成本上升过快、乡镇企业的发展困难等。而这些原
因都与资源分配上农村受到的种种不利待遇有关。例如，国家财政把较多的财力用于维持城市的低消费物价，而没有足够的财力去提高国家控
制的农产品收购价格；国有的工商业通过大幅度提高农用物资价格、乡镇企业使用的能源原材料价格以及工业消费品价格，获得了很大利润；
国家银行把农村存款转用于城镇国有部门，使得乡镇企业缺少资金；农村基层行政事业机构从财政拿不到足够的经费，就转而向农民摊派等。
实际上，这些做法也就是国有部门“汲取”农村资源的手段。
    值得注意的是，农村收入增长缓慢和城市经济体制改革的推进，几乎发生在同一时期；自从城市改革开始之后，城乡收入差距就开始扩大
。这仅仅是巧合吗？农村改革后农村经济更自由化，市场机制在农村已经占据主导地位，为什么农村居民的收入不升反降呢？
    事实上，城市经济体制改革远不如农村改革那样成功，城市改革给了国有部门大幅度提高员工的收入福利的机会，但并没有改变国有部门
的效率和它在社会生活中的垄断性地位。正是这种不对称的城市经济改革，导致国有部门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少、而占用经济资源多，最终抑制
了农村居民的收入增长，造成城乡收入差距扩大。
    中国的农业管理部门和有关学者早就针对城乡收入差距扩大提出警告，新闻媒体也经常报道，但是，城乡收入差距扩大这一趋势并未停止
，国有部门“汲取”农村资源的过程也依然照旧。例如，1994年，为了防止农业减产，政府提高了农产品收购价格，但是，农产品价格提高带
给农民的好处，又被国有部门通过农用生产资料价格和工业消费品价格上涨拿走了，结果农民的“得”与“失”相抵，净得无几。（注：国家
统计局农调总队，“1994—1995：农民收入又如何？”，《人民日报》1995年5月29日。）类似情形其实一再反复出现。又如，1995 年中国通
货膨胀严重，城市政府恢复给零售商业的物价补贴，用一只“看得见的手”按住了市场机制的那只“看不见的手”，以便压低城市物价；结果
造成收入高的城市物价便宜，大中城市反而成了价格的“盆地”，在收入低的农村里，物价的涨幅反而高于城市物价涨幅5个百分点左右。 （
注：顾兆农，“农村为何成了价格‘高原’——物价形势评析”，《人民日报》1995年8月23日。）
    显而易见，低收入的农民可能受到通货膨胀更多的伤害，为什么中国的反通货膨胀措施主要保护高收入的城市居民，“越富越救济”？这
种主要都市居民高收入又“吃救济”的现象，在原社会主义国家非常普遍。中国其实仍然在重复苏联、东德的老路，把大量物价补贴投入城市
，这并不是因为城市居民比农村居民更需要政府的经济帮助，而是因为城市的稳定比农村更重要。
    城乡收入差距扩大必然会表现为农村居民的消费能力、储蓄能力下降。在城乡收入差距最小的1985年，占人口80％的农村居民购买了消费
品市场上40％的商品，其余都是城镇居民购买的。此后，随着城乡收入差距越拉越大，农村居民消费的份额逐渐萎缩，到1998年，这一比例下
降到26％（注：见《中国统计年鉴1999》“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表，农民的消费品购买额指县以下消费品零售额。）。全国居民当年储蓄中
，1985年农村居民还占1／3；而到1995年，下降到只占17％（注：见《中国统计年鉴1996》“城乡居民储蓄存款年底余额和年增加额”表。）
。与此对应，农村居民自建住宅的数量也相对收缩了，1985年他们用于自建住宅的投资约占全国固定资产投资的1／5，而1995年这个比重下隆
到1／10（注：见《中国统计年鉴1996》“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总额”表。）。农村居民收入微薄，储蓄不足，限制了他们在自己的经营中再投
资的能力，结果导致农村经济增长缓慢，农业产量下降。
    与萧条的农村相对比，由于城市居民的收入迅速提高，中国的城市中已经出现了一个生活优渥的中产阶级。而且，因为房改之前公家分配
的住房收费低廉甚至免费，以及能够享有种种其他福利，他们的实际购买力远远超过市场经济国家人均收入一到两千美元的家庭。因此，本国
产品已越来越难满足这个中产阶级消费的品味和对时尚的认知，发达国家的名牌商品和高档消费都在中国的大城市里遇到了越来越大的需求。
城市消费结构的升级立刻吸引来了西方的大企业，中国这个庞大的潜在市场的魅力展现出来了。但是，另一方面，城市消费能力的进一步提高
了又向国有企业敲响了警钟，质次价高、产品老化的国有工业正在逐渐丧失它的城市市场。
    九十年代中期中国城市居民实现的小康生活，并不是在国有部门健康发展的基础上实现的，也不是通过深化改革、改善整体经济的资源配
置效率而获得的，而是靠“吃国有部门的老本”和“汲取”农村经济资源维持的。1997年，国家统计局、劳动部、全国总工会、民政部、卫生
部、中国人民银行联合组织了“中国职工生活进步调查”，在这次民意调查中，81％的被调查者表示，近五年来生活水平的提高主要靠的是“
工作单位”发的工资、资金和福利，只有8 ％的人的生活水平的提高与兼职收入有关。（注：原载《经济日报》，《中国改革报》1997年8 月
15日转载。）这一调查结果证明，虽然市场机制已经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力，但是城市居民主要还是由国有部门供养，生存方式基本上还是原
来的。
    中国改革中城乡收入差距扩大并非只是个社会公平问题，它在直接损害农村居民的利益时，也已经在社会和经济两方面引发对城市社会经
济系统的损害。其社会效果是，农村劳动力被生机所迫、又为城市里的繁荣和机会吸引，大批涌入城市，成为附着在城市边缘的流民，引起城
市社会秩序的混乱。如果中国广大中部地区农村收入增长长期停滞，农民没有改善生活的机会，这种潜在的农村危机会通过农民大量进城而转
化为城市里的“农村危机”。而在经济方面，城乡收入差距的扩大是一把戳向国有部门的“双面刃”：一方面它将外商大企业吸引进城市的消
费品市场，同时将国有工业从这个市场上挤出去；另一方面又不断削弱农民的购买力，挤压国有部门的农村市场，使产品质次价高的国有部门
在农村市场上也销售乏力。一个处境维艰的国有部门是今天中国经济社会稳定的主要支柱，然而，这个部门维持稳定的办法（“汲取”资源）
和结果（城乡收入差距扩大）却反过来使它自己的前景“雪上加霜”，这样的局势直接危及城市居民“小康”生活的基础。
            六、繁荣缘何而去？
    既然这种由国家发给城市职工家庭的“小康”生活建立在国有部门“汲取”金融资源和转移农村资源的基础之上，它真的能长期维持下去
吗？无论是从逻辑上看，还是让事实说话，结论恐怕都一样：一旦国家的老本掏空了，这样的小康生活将无以为继。
    九十年代上半期里，中国幸运地获得了大量外商投资的机会、用国家银行支撑着运营不良的国有部门、又把农村的资源转移到城市使用，
通过这三管齐下的办法保证了经济的高速增长和相对稳定。在这一阶段，中国的发展和改革进入了一个与八十年代不同的阶段。在八十年代，
改革的重心和突破都在农村，城市中的改革主要以减少指令性计划和松动价格管制为目标；消费需求引导投资结构偏向轻工业；利益分配上曾
一度比较注重城乡之间的平衡。而进入九十年代后，改革和经济发展的重心移到了城市，对外加速开放，金融与房地产业全面活跃；利益分配
上也出现了日益明显的城市偏向；由于高度倚重经济社会的稳定，余留的旧体制以新的形式发挥着相当大的作用。九十年代行将结束，而中国
经济成长模式的转变和经济结构的调整仍然是个始终未能解决的难题，这个棘手的任务成了世纪之交经济政策的焦点。曾一度支撑着短期经济
繁荣的体制格局和经济结构，实际上并不能有效地支持今后经济的长期持续繁荣与稳定；相反，目前的体制和经济结构还构成了经济进一步发
展的瓶颈，并且终于导致九十年代上半期短暂的经济繁荣悄然终结。
    问题的症结就在国有部门以及依托这个部门的社会控制机制上。国有工业是改革前30年抑制消费、倾全国之国力而积累下来的家当，在改
革过程中又“汲取”了全国大部分金融资源，始终受到种种优惠保护，但它的“体质”却一直处于衰退状态。在改革的过程中，国有工业没有
把可支配的主要资源投入技术进步，而是全力提高员工的收入福利和居住条件，换来了城市消费的繁荣和社会稳定，推动了商业、旅游、娱乐
业的膨胀，但却严重损害了国有工业的发展潜力。尽管中国经济实现了高速增长，国有工业的产业素质不但没有进步、反而退化了。
    虽然在九十年代前半期国有工业大规模引进了外资，但其技术进步和国际竞争力都未因此而显著改善。美国的中国经济问题专家Lardy 最
近指出，在中国的外资企业推动了中国出口的迅速增长，但中国的国有工业与这一轮出口的高速增长关系不大。在1986和1987年，4／5的出口
增长来自国有工业，而到了1991和1992年，在新增的出口额里国有工业只占1／5。（注：Rawski,Thomas G.,"Export performance of China'
s state industries",unpublished manuscript,March 1994.）世界银行最近的一项关于中国工业的研究指出，目前，中国工业是因为靠着关
税和非关税壁垒的保护才能生存，在19个主要产业部门中，有10个产业，包括石油提炼、机械制造、建筑材料、纸浆原材、食品加工、纺织、
服装、造纸等，如果没有贸易保护措施，它们的产品价格就高于国际市场价格（或者说按国际市场价格来衡量其工业增加值是负的），将完全
没有国际竞争力（注：World Bank:55—56.）。国有工业中的一些垄断性行业，如钢铁、石油等，过去在国际竞争中，虽没有质量、服务方面
的优势，却还有低成本低价格的有利竞争条件；经过1993、1994两年能源原材料的大涨价，这些产品的价格已经接近甚至高于国际市场价，不
仅提价创收从此不再可能，而且由于国产品质量差，只好在国内市场上用低价与同类进口产品竞争。但是，这些产业在产品出厂价每年上涨50
％甚至100％的时候，尚不能明显改善盈利，现在却要被迫降价竞争， 谈何容易。
    过去二十年来，国有部门支撑着城市消费群的主体，经济社会的稳定完全依赖国有部门的存活。但另一方面，国有企业丢了国内市场，失
去了设备更新的时机，也耗用了可用于技术进步的金融资源，负债比率越来越高，盈利能力很低，又面临着价格壁垒消失、国际竞争强化的新
环境，可以说，它自身已接近体质衰竭，只能依赖政府“输血”来维持生存。事实上，政府只要还有一点资源可用，也从未停止过对国有部门
的“输血”。在八十年代里国有部门还有国家财政这个坚强后盾，政府对国有部门“输血”的直接手段是减税让利。进入九十年代后，财政已
被掏空，财政部每年必须新发行一、二千亿债券才能维持必要的支出，这已接近财政的借债上限。这样，国有部门延年度日的主要方式就改成
靠国有银行“输血”，而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的国民经济收入流程的变化（注：程晓农、宋国青，“改革中国民经济收入流程的变化”，《中
国：发展与改革》，1987年第8期，第17至24页； 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宏观经济研究室（笔者为主要执笔），“改革中的宏观经济：国民
收入的分配和使用”，《经济研究》1987年第8期，第16至28页。），则使银行得以集中越来越多的金融资源，执行这种“输血”职能。国有部
门从国家银行大量“汲取”金融资源的结果是把银行也拖进了危机状态。早在1994年，国内就有学者指出，“四大银行信贷资产质量低下是一
个几乎众所周知的事实……占贷款总额20％以上的贷款已经坏掉无法收回。加上逾期（包括展期）呆滞贷款，比例在70％左右。 对银行而言，
这两个数字是十分惊人的……”（注：据《中国金融年鉴》银行机构业务统计。）
    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越来越多的国有企业开始向银行“打白条”（注：据《中国金融年鉴》银行机构业务统计。），即不仅不再偿还贷
款、连利息也不再支付，全国每年对银行欠息一千多亿元（注：田汉卿、孙礼照， “我国四大国有银行的盈利性比较分析”， 《管理世界》
1994年第6期，第102页。）。因此，1994年中国大陆银行业出现了历史上第一次严重的全面亏损，1995年情况更为严重，上半年全部金融机构
亏损达 259亿元。（注：张炯强的报道，“企业竟向银行‘打白条’”，《人民日报》1995年2月20日。）银行亏损，只能用自有资本垫支， 
为此1994年中国大陆的国家银行资金平衡表上出现了历史上首次自有资本减少（注：黄勇、刘永扣报道，“效益：银行亟待完成的答卷”，《
中国改革报》1995年9月19日。）。
    中国银行业的不良贷款比例是发达国家商业银行的十到十五倍，理应准备比发达国家商业银行多十几倍的坏帐准备金（国际上商业银行一
般每年都从盈利中提取相当于其资产百分之一到二的坏帐准备金）。然而，实际情况是，1995年以前，中国的银行为了追求帐面利润，所准备
的坏帐准备金几乎为零（注：翁杰明等编，《1995—1996年中国发展状况与趋势》，第157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11月。 ）
。换言之，银行把大量贷款借给了不打算归还的国有企业，出现了坏帐自己也并未准备清偿，那么，是谁在承担损失呢？“居民才是银行信贷
风险与损失的最终承担者。四大银行在资不抵债的情况下，一旦失去居民存款的支持，必然引发恶性通货膨胀， 出现金融危机”。 （注：见
1994、1995年《中国金融》各期中的“金融统计资料”。）也就是说，国有部门通过国家银行“汲取”了金融资源来支撑城市的消费和储蓄，
而国有部门的“汲取效应”又造成了国家银行濒于破产。目前银行居民储蓄存款中城镇居民存款占80％，所以，国有部门造成的银行坏帐的大
多数，最终又是由城市居民用自己的个人存款作了赔偿。
    从经济发展和产业升级的角度来看，中国为此付出了发展上的重大代价。与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经济结构不同，中国通过计划经济和“高
积累、低消费”曾经完成了“强制”的初步工业化，建立了一个以重工业为中心的工业体系，而许多发展中国家没有这个基础。中国在五十年
代从苏联引进、建立了工业生产体系之后，这一系统的大规模、标准化、低质量、高消耗特征基本上未改变，这种工业生产系统通常被称为“
福特主义的生产体系（Fordist production systems）”。如果说，在八十年代这个系统尚能在国际竞争中勉强生存的话，那么，从九十年代
开始，  “后福特主义的灵活生产系统（post —Fordist    flexibleproduction systems）”已经逐渐居于明显的优势。在这种新的生产系
统中， 发达国家的企业通过对“全球产品交换链（global  commoditychains）”的主导来控制和协调制造业活动，借助全球化的生产者网络
，吸收高质量、具创造性的生产厂家，选用高技能、多才多艺的工人，使制造业不再拘泥于大批量、标准化的生产，而是变得非常灵活、有创
新能力。在这种新的生产系统的挑战下，中国的工业体系亟待更新。
    在经济全球化过程中，发达国家最早转移出来的是劳动密集型的消费品制造业，而随后就可能把部分资本、技术密集的机构制造、原材料
工业转移到发展中国家。应该说，中国原有的重工业基础使得中国比其他发展中国家都有更大的机会，在机械制造和原材料工业方面加入经济
全球化。可是，目前中国的现行体制却正导致重工业体系的逐步瓦解和“空心化”，再过几年，也许很多重工业企业就将消失，而中国也可能
因此而丧失在重要工业领域加入经济全球化的机会。倘若如此，若干年后中国也许将只剩下面向国际市场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和面向国内需求的
能源原材料工业，而制造业的主体——机械设备制造业可能逐渐萎缩，那就意味着中国工业化的倒退和现代化进程陷入困境。
    亚洲金融危机出现后，中国早已露头的银行危机才引起了警惕，为了使银行系统免于崩溃，政府不得不改变策略，开始部分放弃了用银行
保企业的做法，转而鼓励国有企业裁员和破产。国有企业一旦失去了政府的全力保护，也不得不通过裁员、减薪来自救。
    于是，从1997年开始，中国出现了企业减薪、裁员和破产的浪潮。如此大量的员工同期失业，必然造成再就业的困难。现在第三产业可容
纳的就业量已接近饱和，今后对失业员工的安排会越来越难。与此同时，由于政府财力不足，也不得不逐步停止福利分房，并且开始削减公费
医疗，这一系列措施，明显地加重了城市居民的现期支出负担和支出预期，而企业下岗、机关事业单位可能裁员，又大大降低了相当一部分国
家职工的收入预期。就业和收入预期下降，支出负担和未来的支出预期上升，必然导致城市的消费需求收缩。而银行减少了对国有企业的“输
血”，也使国有企业的投资能力大幅度下降。这样，由于投资不振、消费疲软、外资不足，经济转入了萧条期，九十年代上半期的短暂繁荣终
结了。
    本文的分析用同一个逻辑来解释九十年代上半期的繁荣和过去三年来的经济萧条，我们可以从中发现，两者之间存在着因果关系，即九十
年代上半期的繁荣恰恰是近三年来经济萧条的直接原因。因此也可以说，那场繁荣其实只是由一系列一次性机会促成的，它必然会引发萧条，
而这次的萧条早就种因在几年前的繁荣之中。
    中国新兴的非国有部门是否可能推动新的经济繁荣呢？在中国大陆目前的制度环境中，私有企业和乡镇企业的扩张与渗透面临着制度性壁
垒。这一方面使非国有部门在资源占用上始终处于不利地位，因而缺乏足够的金融实力去“接管（takeover）”国有部门，另一方面则把乡村
非国有部门的发展局限在乡村内，使乡镇企业即使壮大后也无法控制城市内的国有企业。这两个壁垒的作用使得非国有部门虽然能不断扩大在
市场上的销售份额，却无法有效地改变金融资源配置结构里国有部门的主导地位。可以预见的是，非国有部门必然会继续扩大、并“蚕食”国
有部门的市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国有部门会被非国有部门“消化”掉。
            七、社会经济结构的大调整：深化改革的真正难题
    中国的改革一直未能在国有部门内创造出一个高效率的制度环境，有一个非常重要、但却在中国长期被掩盖、忽视的原因，那就是旧的社
会经济结构阻碍了国有部门的制度转型。要打破“大锅饭”、“铁饭碗”，仅仅在调整改变公司结构或所有制上动脑筋是远远不够的。实行了
几十年的“大锅饭”、“铁饭碗”式的旧体制已经建立了一种固定的社会结构，直接阻碍着改革。改革所要建立的新体制，不可能完全在旧的
社会经济结构中形成，新体制的规则与维持原有社会结构的要求必然会发生摩擦冲突。原有的社会结构面临重大调整，这是大势所趋、在所必
然，如果不愿意调整原有的经济社会结构，就不可能建立、完善新体制。现在多数人都承认，国有部门的颓败状态不能再拖下去了；而国有部
门改革的真正障碍恰恰就在于，不仅社会结构的调整阻力重重，而且多年的改革一直绕开这个真正的难题，使得目前中国仍然缺少有效的社会
结构调整机制。
    当前，中国僵化的社会结构和制度遗产正面临着改革和发展的挑战。首先，经济体制的市场化改革直接要求调整社会结构，比如，对律师
、金融、外贸等专业人员的需要增加，一部分社会成员因此获得了提高经济社会地位的机会，一跃而成为高收入的新社会精英。而与此同时，
不少政府官员的社会价值降低了，他们在旧体制中多年积累的资历虽还能获得政府的承认，却未必能在市场化过程中换来象过去那样优厚的待
遇和傲人的社会地位。过去十年中，许多政府官员筹建官办公司或把政府机关“翻牌”成公司，就是一种对市场化过程的适应性行为；他们试
图利用政府机关尚未失效的最后的权力，获得一些经济资源的控制权，而这又恰恰是腐败的源泉。从这点来看，反腐败就会造成旧精英社会经
济地位的下降，政府真准备这样做吗？
    其次，改革中政府虽然仍然承诺要维护大多数社会成员的经济社会地位，但政府的财力今非昔比，承诺难以兑现。
    第三，改革开放过程改变了经济结构，从而影响到相当一部分社会成员的经济社会地位。比如，国有工业在市场竞争中节节败退，前景不
佳，其员工过去由政府设定、受到制度保障的优越社会地位，实际上将被市场机制否决。
    既然改革要求政府改变原来的对国有部门员工经济社会地位的承诺，也迫使政府越来越多地减少实际上的承诺，那么，政府削减以至最终
停止对这些社会成员的经济社会地位的担保，就可能是势所使然。即使上一届政府不愿做，下一届政府也或早或晚不得不做。如果改革中部分
城市居民的经济社会地位稍有下降，就要由政府动用公共资源如数加以补偿，那么改革就永远也不可能成功。
    当一种体制替代另一种体制时，通常会发生社会结构的重大变动，一部分社会成员的社会经济地位上升，而另一部分社会成员的社会经济
地位相对地或绝对地下降。前者由此获得激励而热情支持这一变动，后者当然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可能不满，甚至会抵制制度变革。这种现
象本来在人类历史上屡见不鲜，也不是社会主义国家独有的问题，真正的社会经济变革是不可能让每个社会成员都充分得利的。制度转型过程
中，民众经济社会地位的上升可以通过三种途径，即单纯依靠市场机制、同时利用新旧两种机制、单纯依靠旧机制。现在，多数人已经懂得，
第三种途径靠不住，而正在学着利用第一、第二种途径。如果政府逐渐撤除对国有部门员工经济社会地位的担保，民众就会越来越多地利用第
一、第二种途径来改善自己的经济社会地位。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机会、不同的结果，必然有人成功、有人失败。如果
所有失败者都能从政府那里获得足够补偿，而达到成功者的社会经济地位，市场机制的作用就实际上是被瓦解了。
    对社会主义国家来说，经济改革的政治难题是，在全能主义的体制中缺少应对上述现实的机制。政府习惯于代替民众和社会利益集团作抉
择，因而也把制度变革的所有责任和可能的社会反弹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而民众则习惯于等待政府提供的机会，也把变革中的利益损失归咎为
政府的过失。结果政府很难从社会各利益集团的利益摩擦或冲突中超脱出来，不能有效地扮演社会利益集团间利益摩擦的仲裁者角色；相反，
政府往往被深深地卷进这种利益集团间的摩擦，为了维持安定，只好运用公共资源对各利益集团轮番安抚。这样，本来存在于各利益集团之间
的摩擦，反而被政府变成了每个利益集团分别与政府的摩擦；本来可能只是社会中某个利益集团对另一个利益集团的不满，却被转化成对双方
对政府的不满，当轮番安抚不再奏效时，政府只好更多地依靠政治影响力最大的社会集团，以至于成为其利益代表，这时政府继续推动改革的
能力就被束缚住了。
            八、简短的结论
    中国城市改革真正的困难在于，现行的体制把民众对政府的信心和维持旧的社会结构直接挂起钩来，导致中国进入一种双重两难困境。第
一重两难困境是与改革相关的：维持着民众信心的现行双轨体制就是国民经济发展和国有部门改革的障碍，为了国民经济今后的顺利发展，必
须对国有部门作进一步改革；可是，这样的改革却可能动摇城市民众对收入和职位的信心，进而造成需求不足、经济萧条。不改革不成，因改
革而破坏民众的信心也不成。另一重两难困境是与宏观控制和维持宏观经济稳定有关的：为了继续吸引外资，需要国家银行不断扩张贷款投放
，从而制造出不断膨胀、繁荣的城市消费市场；而银行系统经营恶化又需要收缩银根、清理不良贷款，如果真正实行起来，必然会导致半数以
上的国有企业周转不灵、员工收入不保，再导致城市消费市场萧条、外商的投资信心受打击。这样的两难困境的架构实际上早就存在，积累至
今，矛盾日益暴露、突出。
    毫无疑问，制度转型中追求经济社会的稳定确实至关重要。但中国以往实现稳定的机制却可能导致未来的不稳定；如果过分地依靠维持旧
的社会结构来追求当前的稳定，则今后的稳定和发展会越来越困难。显然，减少对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补偿和对国有部门员工经济社会地位的担
保，是改革的大势所趋，但又隐含着巨大的政治风险。要摆脱这个风险，就需要建立新的制度架构，允许各社会集团之间沟通、协商，让政府
从与各个利益集团越来越频繁的利益摩擦中解脱出来，站到一个有利于促成各利益集团之间妥协的超然位置上去，使政府能够依靠多数社会成
员的支持，而不是少数社会成员的要求，促成社会的相对稳定、推动制度转型和经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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