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2-3819
【原文出处】杭州大学学报：哲社版
【原刊期号】199504
【原刊页号】139-142
【分 类 号】G6
【分 类 名】新闻学
【 作  者 】徐忠民
【复印期号】199601
【 标  题 】新闻摄影的困境与出路
【 正  文 】
    【内容提要】  新闻摄影是一种独特的新闻报道形式。但新闻界长期以来的“重文轻图”的观念，使新闻摄影无法发挥其应有的传播功能
，造成了中国新闻摄影相当程度的落后。社会的大变革，新闻事业的大发展，使新闻摄影的种种陋习与弊端暴露无遗，新闻摄影界面临新的困
境。研究与掌握新闻摄影的特性与规律，提高新闻摄影队伍的素质，从中国国情出发，吸取世界新闻摄影的先进理论与实践经验，实行思维方
式与思想观念的更新，是中国新闻摄影走出困境、迎接挑战的根本出路。
    ＊                          ＊                      ＊
    改革对新闻界来说是一次大发展的机会，同时，又是对新闻界的一次检阅与考验。新闻摄影也如此。在机会面前，中国新闻摄影长期积存
的弊病与陋习已展露无遗。当今，正是机会与挑战并存的关键时刻，如何克服自身的弊端，明确今后的出路，是新闻摄影理论界的当务之急。
            一、新闻摄影价值的发现与张扬，以及图片需求的频频告急。
    新闻摄影的诞生与发展，是与摄影技术的研究与发展及新闻传播的发展紧密相联的。当外国新闻界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借着照片制版印刷
术的发明，迅速地形成报刊新闻摄影传播新手段，并逐渐建立起形象新闻的传播观念时，我国却由于种种原因，迟迟未能引进这种传播手段。
同样，“图片观念”的空白，使我们对新闻照片在新闻传播中的意义与地位的认识与研究，长期得不到重视，这是造成我国目前新闻摄影滞后
的根本原因。
    1990年8月，中宣部新闻局、中国记协、 中国新闻摄影学会联合在宁夏召开全国报纸总编辑新闻摄影研讨会。这次会议在我国新闻事业史
上具有“重要转折”的历史意义。会上穆青提出的文字与照片“两翼齐飞”和蒋齐生的“图文并重”观点，使大家重新认识了新闻摄影的特殊
优势与传播效果。会议要求总编辑、摄影记者和编辑部全体成员努力改变单一的“文字头脑”，增加“图片头脑”。
    中国新闻界对新闻摄影地位与作用的认识经历了“重文轻图”——“图文并茂”——“图文并重”的过程。长期以来，把新闻摄影的功能
与作用局限在作文字的插图和美化版面，这就是所谓的图文并茂；在新闻理论中也只肤浅地认为：“图片是版面设计不可分割的部分，在铅印
黑字、空间间隔之外，照片在报纸版面编排中是第三个基本因素，由照片制成的铜版，其生动性对报纸版面所产生的魅力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而没有将新闻照片作为一种独特的报道手段来研究。图文并茂实际上是重文轻图，是文为主，图为辅。这种格局在中国新闻界一直占据主要
地位，它阻碍了新闻摄影独特功能与作用的发挥，也影响了报纸的传播效果。现在提出的“图文并重”的方针，一是肯定新闻摄影是一种独立
的新闻报道形式，有其独立传递信息的功能；二是充分发挥新闻摄影的专长及优势。这两点，使“图文并重”超越了“图文并茂”的老框框，
成为报纸新闻业的一个新特征。
    如果说宁夏会议是为中国新闻摄影的大发展提供了理论与决策上的准备，那么，1993年全国性的“图片告急”则为新闻摄影的繁荣提供了
极有利的舞台。九十年代一开始，中国新闻界进入了空前繁荣时期，全国各新闻传播机构纷纷开始大规模的改革，这主要体现在广播电视的电
波大战与报纸的大量扩版、增版。报纸的扩版使新闻稿的需求量剧增。全国各省市报纸的月图片见报量大都从五、六十幅增加到二、三百幅，
而象《解放日报》月照片见报数已达到600幅。除了报刊激增、 版面扩大所造成的“告急”原因外，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报社人员结构不完
善。一般综合性大报社采编人员的总数在二、三百人左右，而摄影采编人员却大都只有四、五人，这样的人员配制比例，是根本无法应付扩版
后的图片需求的。这是我国新闻界长期重文轻图所造成的后果（在外国，报纸的文字记者与摄影记者的人数比大都是7∶1）。过去图片稿依赖
于众多摄影通讯员、摄影爱好者的来稿，今天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这些有技艺的通讯员纷纷从商、“下海”，摄影来稿日益稀少。因此，“图
片告急”问题一时难以解决。
            二、新闻摄影的贫困与异化
    图片观念的理论树立与图片需求的剧增，为我国新闻摄影的发展准备了外部条件。然而，在这难得的机会而前，新闻摄影界却显示出自身
的贫困与虚弱。
    图片奇缺、图片告急，指的是缺少真正的新闻图片。所谓真正的新闻图片，应该是：（1）具有新闻价值， 能反映大众所关注的新闻事实
；（2）具有形象价值，能够用形象反映新闻事实的意义所在， 能吸引读者并使之产生心灵共鸣。以这两个起码要求来衡量，大量出现在报刊
上的新闻图片存在着严重的问题。主要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一）摆拍之风盛行。自萨洛蒙、布拉松等新闻摄影先辈创立了“小相机＋现场光＋抓拍（不干涉对象）”的现代新闻摄影拍摄手段以来
，“不干涉对象摄影”已成为世界新闻摄影所普遍遵循的原则。虽然早在六十年代我国新闻理论界就开始介绍、倡导这种“抓拍”手法，但在
实践中，摆拍（干涉对象的拍摄方法）却一直是我国新闻摄影的主要手法，即使在一年一度的全国年度新闻摄影评奖中，也多有这样的作品。
其实，摆拍是一种非常轻松、偷懒的“创作”方法（不是采访方法），它把摄影的主动权牢牢地抓在拍摄者自己手中，并使记者“保证完成任
务”。但是，摆拍造成了恶劣的影响：主题先行，无视新闻规律制造新闻——经过记者加工的事实，造成新闻图片的公式化、概念化，等等。
大量的摆拍之作充斥全国报刊，几乎每天可见。
    （二）“四季歌”、“宣传画式”的照片铺天盖地。传统的新闻摄影价值观，在一些报刊领导、编辑、记者心目中根深蒂固，他们认为新
闻照片是美化版面、渲染气氛的。在这种观念的指导下，报纸编辑只索求“命题照片”，大量刊用“应景之作”；“四季歌”、“节日曲”依
然是报刊编辑与摄影记者编稿、采摄的法宝。由于这种旧习惯的束缚，许多摄影记者往往放弃对新闻价值的寻求，而仅仅满足于进行图解式的
宣传。
    （三）新闻摄影的内倾化。新闻摄影要在长期的封闭、保守传统中找到一条出路确实艰难，而文学艺术界的后现代之风却显得异常活跃，
许多在困惑中找出路的摄影记者饥不择食地接受了艺术界的新观念，开始吸收新浪潮的思维与表现手法，借以表现对落后传统的反叛与自我意
识的确立。实际上，这是中国新闻摄影早已存在的“新闻摄影艺术化”现象的自然延续。而到了现在，一些年轻探索者们借新闻照片表现个人
的意念，寄托个人情感，营造“现代”的艺术氛围，显示自己标新立异的“技巧”、“风格”，他们在题材的选择、画面的经营、形象的抓取
上，显得冷僻、孤傲和艰涩。一句话，这些照片让人看不懂。新闻摄影的“内倾化”，实际上是放弃了新闻摄影传播新闻信息、记录历史事实
的职责，也不考虑受众需要与新闻传播效果，因而走入了“死胡同”。
    在这样的情势下，新闻摄影显得非常的不景气。一方面是图片的大量需求，另一方面是图片的肤浅、异化。于是，编辑记者只好刊发那些
不算新闻照片的照片，聊以补缺。
            三、荷赛情结——艰难的接轨
    改革开放，导致荷赛的引入。荷赛，即世界新闻摄影比赛。它是世界上规模最大、最具权威、最有影响、最具号召力的新闻摄影活动。我
国是最早参与荷赛的国家之一。1988年初，《世界新闻摄影三十年精作展览》在中国几大城市展出，造成了几百万人争睹、甚至挤倒展牌的轰
动场面，给我国新闻界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人们第一次看到：新闻摄影竟能有如此强大的震撼力。荷赛对现实社会敏感问题、全球关注的重点
问题能快速揭示，摄影记者敢于正视现实，对某些社会问题满怀忧患意识，这对我国新闻摄影界以深刻的启迪。由此，我国新闻摄影开始认同
，接受荷赛。
    荷赛的引进，使中国新闻摄影有了国际性的参照，于是，新闻摄影界期望与荷赛接轨。1992年，我国在一年一度的全国新闻照片评选中，
开始设立国家最高新闻摄影奖，在评选的规则与标准等方面努力做到与世界新闻摄影评奖办法相一致，并开始提倡忧患意识，如对空难、股潮
、教育困境、环境污染等问题的关注。然而，一年又一年，我国新闻摄影总是进不了荷赛圈，于是，我国新闻摄影界对荷赛议论纷纷，形成一
种“荷赛情结”。比较典型的看法有：(1)“荷赛算什么， 不就是一次比赛吗？”这种观点认为我们不必去理睬这种比赛，还是走自己的路。
(2)“荷赛充满着令人反感的偏见。 ”这种不满主要是针对外国人拍摄的《北京体育学校》那组获奖照片，认为外国记者及评委有意地展示中
国的贫困与落后。这些看法值得研究探讨，应通过讨论，弄清是非，取得共识。
    荷赛注重反映社会热点，注重对人类命运的关注，注重摄影形象的冲击力，注重图片传播的社会责任与传播效果，这对我国新闻摄影是有
借鉴意义的。但是，新闻摄影不仅仅是技术技巧的问题，它首先是隶属于意识形态的新闻事业。我国的新闻观念与西方有着较大的差异。从国
情出发，我国的社会发展需要一种生机勃勃的时代意识。作为社会主义新闻事业的一个部分，新闻摄影工作者必须以一种严肃的社会责任感，
努力使摄影作品体现时代精神而不能一味去表现社会的消极面。所以“以正面报道为主”的方针是中国国情与社会时代的需要。“荷赛”作为
比赛与展览活动，它所展示的仅仅是世界新闻摄影事业的某一部分，而非新闻摄影的全部，故而我们研究荷赛，谈与国际接轨，应该持审慎态
度。要全面看问题，防止片面性和盲目性，这是解决“荷赛情结”的关键。目前新闻摄影界存在着盲目地、随意地记录悲惨事情的现象，他们
没有以同情、关怀、尊重的态度去审视悲剧，堕入了不负责任、低级趣味、幸灾乐祸的误区。由此可知，“荷赛情结”的解决，取决于对荷赛
的全面、深入的认识，以及对中国新闻摄影自身的反思与剖析。
            四、摄影官司的警示——法律对新闻摄影的自律要求。
    随着法制的逐步健全，民众法律意识的日渐增强，新闻与法律的关系已越来越密切。过去自诩为“无冕之王”的摄影记者猛然间发现自己
已陷入法律的重重约束之中：名誉权、肖像权、隐私权、版权……诸如此类的侵权官司扑面而来。
    眼花缭乱的摄影官司，给摄影记者上了一堂深刻的法制课。我们从中看到两点，一是这标志着中国法制的健全与民众法律意识的觉醒，大
家开始以法律为武器保护自身的各种权利；二是新闻摄影必须平等地站在法律面前。摄影记者必须懂得用法律来约束自己、保护自己。但是新
闻摄影界有些人并没有冷静地面对这一切，他们对摄影官司大为愤懑。有一篇《谁来保护我们的采访权》文章认为摄影记者的败诉“势必严重
挫伤记者的工作热忱”。这是一种置新闻传播工作的自觉自律于不顾的情绪反映，而没有从新闻立法、记者法制观念等角度进行理智的思考。
法律对新闻摄影的种种警示，正是新闻摄影界的弊病与陋习的又一次暴露。这是对新闻摄影界的一次警钟鸣响。法律的本质，在于“在法律面
前人人平等，无法外之人”。记者的职业特殊，但并非可有特殊的权利。一些摄影工作者法律观念淡薄，在职业道德、行为规范方面缺少自律
，是造成眼前这种被动局面的根本原因。许多摄影官司，其原因就在于记者、编辑对公民肖像权、隐私权、名誉权和著作权的漠视，在采摄、
传播过程中造成对被摄对象的权益损害。如在一些案例中，那些记者对人物姓名处理的漫不经心，在图片说明中不负责任、想当然地使用污辱
性语言，在采摄过程中采用不恰当的手法等等，这无论如何不能以相机操作失误、图片制作失误或图文编排失误等借口来逃避法律责任的。作
为新闻传播工作者，应是法律的维护者与自觉履行者，这是毫无疑义的。
            五、新技术的挑战
    传播界已进入了多媒体时代。摄影器材、传播手段的高科技化，给新闻摄影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1990年海湾战争期间，新闻摄影记者第
一次使用了电子静态视频摄影，无需胶卷，也不用常规冲洗、印放，用电话线即可传送图片。它具备了快速提供视觉信息资料的能力，可以从
世界的任何地方，几乎在事件发生的同时，向世界的另一地区传递摄影图像。此外，数字扫描技术和电子暗房的出现，可以毫不费力地在70秒
钟的时间内制作出一张色彩艳丽、清晰生动的彩照并进行各种效果制作。新技术的优势，使新闻摄影在采摄与传播时效等方面的竞争更趋激烈
。
    新的传播技术与手段的出现及其在传播界的应用，必将带来新的传播观念，并改变现有的传播格局。一个国家的新闻事业若想参与国际范
围的交流与竞争，把新闻传播能力提高到国际先进水平；必须在引进与使用传播新技术的同时，认真研究新技术带来的种种新观念、新问题、
新策略。在这方面，我国新闻摄影界还没有足够的物质准备和心理准备，正处于被动的状态。
            六、寻找出路
    面对以上种种冲击与挑战，我国新闻摄影界必须冷静地寻找出路。1994年，国内新闻摄影界发生的两桩事震动了社会各界：一是中央电视
台把《浙江日报》记者徐永辉及其对农民叶根土一家45年生活变化的跟踪摄影报道推上春节联欢会，与亿万电视观众见面，其照片为中国革命
历史博物馆收藏；二是《中国青年报》记者解海龙拍摄的“希望工程”系列照片，在海内外引起轰动，并直接推动了救助行动。这是对中国新
闻摄影界的极大鼓励，也显示着新闻摄影走出困境的希望，那就是肩负起社会责任，饱含真情记录现实，推动社会的变革。但是，新闻摄影的
出路不是依靠几个成功的榜样就可以找到的，而应作出多方面的努力，既要分析新闻摄影的现状，又要考察世界新闻摄影的走向，还应总结我
国新闻摄影的成功经验。当前，应着重从以下几方面去探索。
    其一，重新对新闻摄影的个性、基本规律进行研究和探讨。1990年宁夏会议提出“图文并重”、“两翼齐飞”的口号，只是对新闻摄影独
特的报道手段、报道优势及其在传播领域中的地位的重新认识与确立，还没有深入研究新闻摄影的内在规律。为此，必须认真研究新闻摄影怎
样用摄影形象传达新闻信息；新闻摄影在报道事件时怎样把握“新闻”特性；摄影形象与整个被报道的事实之间的关系怎样；如何开展新闻摄
影中形象价值研究，如何研究新闻摄影的传播方式与传播效果——接受者如何接受信息，并受到怎样的影响。对这些问题如果认识不清，“图
片脑袋”便难以形成。我们还必须在以上研究的基础上，进而研究新闻摄影的思维观念、思维模式、工作方法、新闻摄影的价值尺度和摄影记
者的价值取向，并把新闻摄影放到文化、社会、历史、人类学、哲学等大文化范围内进行考察研究。只有从理论上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系统
的研究与讨论，才能真正地建立起新闻摄影的观念，指导实践并把握其发展的方向。
    其二，提高新闻摄影记者的素质。我国新闻摄影队伍存在着“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现象。长期的重文轻图观念，使得摄影记者处于新
闻界的低层次，得不到有计划的培养和提高。有的只懂得摄影技术，却没有受过新闻专业训练，此类人员占了新闻摄影队伍中的大多数。他们
实际上是摄影师而非记者，当然很难拍出新闻照片来。此外，一些报社领导、报社编辑虽然熟悉新闻业务，但对新闻摄影的特性与规律不甚了
解，也就无法对新闻摄影进行正确的指导和决策。因此，提高新闻摄影队伍素质，是整个新闻界的紧迫任务。
    其三，根本大计：新闻摄影教育。教育的失误，造成摄影教育的贫困，使新闻摄影后继乏人。在传统的新闻教育体系中，新闻摄影的位置
很低；在课程设置上，只注重摄影技术教育，缺少新闻摄影理论知识的传授。其结果，培养出来的是只精于摄影技术而弱于抓新闻的摄影师。
这样的教学方法显然相当落后，不适应当今新闻摄影事业的发展。此外，我国还没有专门的人才培养基地，如新闻摄影学院、新闻摄影专业。
在此情况下，新闻界如何招聘到合格的摄影记者？还应该意识到，新闻摄影教育不仅仅是培养摄影记者，而且要通过新闻摄影的理论、业务教
育，使学新闻的学生牢固树立新闻摄影观念。这是发展新闻摄影的长远之计。
    困境与挑战，意味着成熟与发展的机会的存在。只有从根本上做起，才能迎接挑战，摆脱困境，把我国新闻摄影事业大大推向前进。
                                        （责任编辑  方集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