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献号 】1-3884
【原文出处】文学评论
【原刊地名】京
【原刊期号】199506
【原刊页号】40-49
【分 类 号】J3
【分 类 名】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
【 作  者 】唐浩明
【复印期号】199603
【 标  题 】历史人物的文学形象塑造
【 正  文 】
    历史小说写的是历史人物的故事，其中的主要人物大多在历史上有一定的地位和影响。史册上的记载是其人的历史形象，小说所描绘的是
其人的文学形象。如何处理历史形象与文学形象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如何将死的史料变为活生生的人，这是每一个历史小说作者动笔之初便
面临着的第一个大问题。
    我以为，扎实刻苦地研究史料，把握住所要描写的人物的基本历史形象，是文学形象塑造的基础所在。虽然对“历史小说”的定义有着多
种多样的不同说法，但比较多的人还是认为，历史小说在大的方面不能违背历史的真实，即书中的主要人物的经历、重大事件的梗概应该与历
史相吻合。这样就要求作家必须对自己笔下的那些历史人物有认真的研究，应该充分利用可以见到的史料，在总体上把握住其人的历史形象。
尤其是那些在历史舞台上十分活跃，一生经历十分复杂，又对当时及后世也有较大影响的大人物，作家更要“吃透”他。要做到这一点，必须
把人物置于当时的社会环境中去考查。如此，则要求作家有较为丰厚的历史学养和较为卓越的历史识见。所以，一个历史小说的作家，应该是
对自己笔下的历史有着较深研究功夫的学者。
    常常能见到一些人，几乎没有一点历史准备，便动手写历史小说、历史剧本，写的甚至还是重大历史题材。他们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子气，
就可以藐视这种基本功的训练。这种人所写出的作品，理所当然地除开一点小趣味小技巧外，是不可能给读者以凝重的历史感、浓郁的历史氛
围、深邃的历史智慧的，其笔下的文学形象也必然站不起来。
    其次，深入到历史人物的内心世界，努力做到与之心灵相通，是历史小说中文学形象塑造的成功关键。史册上所记载的，往往是历史人物
的事功业绩，或是成功后的辉煌，或是失败后的凄凉。对于其他方面，如婚姻家庭、性格爱好、情趣习惯，以及为事业所付出的隐于“辉煌”
或“凄凉”后面的心血苦乐、奋斗搏击等等，往往是传统史册所不屑于记录的。其实，这些恰恰是历史人物或成或败的要害之处，是他的精神
和魂魄之所在。
    一个历史小说作家，必须要有深入笔底人物的精神世界的功夫，与之心灵相通，他所写出的人物才能形神兼备、生动鲜活。这种功夫的培
养，既需要作家广泛大量地搜求涉猎当时及后世的各种言私文书、野史轶闻、笔记杂录、谱牒碑序，又需要作家对笔底人物之为人作细致入微
的分析探索、揣摸体味。
    比如曾国藩这个人，二十八岁中进士点翰林，三十七岁官居侍郎衔内阁学士，曾任过五个部的侍郎，后又组建湘军，打败太平天国，直至
封侯拜相，成为汉大臣的首领，最后寿终正寝，可谓生荣死哀，辉煌夺目。但通过多年来对大批常人不易见到的第一手材料的分析揣摸后，我
发现，此人辉煌的表象所包裹的却是一颗充满了忧郁和怯懦的心灵。为什么越是声誉隆盛，他越是忧郁？为什么越是战功显赫，他越是怯懦？
写出这中间复杂微妙的内在关联，以及导致这种极大反差的社会原故、个人因素，那么也就写活了曾国藩这个特殊的历史人物。
    第三，衡情推理，弥补史料之不足，可使艺术真实超越信史。我曾经跟从事历史研究的朋友们说过：研究历史，固然要从史实出发，这是
毫无疑义的。但是，流传下来的史料与丰富多采的历史本身相较，实在是一毛与九牛之比。因此，不妨在严肃认真的研究基础上，作一些衡情
推理的考求，或许能够弥补史料之不足。这个观点，对于历史研究者来说，可接受，也可不接受，但对于一个历史小说的创作者而言，我觉得
是可以而且应该采纳的。通过衡情推理的功夫，可以创造出一个有着艺术真实的历史人物的文学形象来，它甚至可以超越历史的真实。而这，
正是作家对人类社会的贡献。
    我在写作《旷代逸才》时，曾反复思考这样一个问题：1915年时的袁世凯身为中华民国正式大总统，他手里握有强大的北洋军队，刚刚镇
压了国民党的二次革命，又通过了任期十年、可连选连任、可提名候选人的总统选举法。这个总统选举法，既保证了袁世凯终身总统的位置，
又赋予他至高无上的权利。他实际上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皇帝了。为什么袁世凯还要复辟帝制呢？难道说，“皇帝”的称号比起“总统”的称
号来，就真的有这样大的魅力，以至于使得他情愿去背弃自己昭于世界的诺言，冒天下之大不韪吗？关于这个疑问，现存的史册中并没有明确
的答案。
    在综合分析许多史料的基础上，通过自己的衡情推理，我认为在袁世凯帝制自为的逆流中，真正的主角不是袁世凯本人，而是其长子袁克
定。这个怀着宰割中国的野心而又不具备相应能力的袁大公子，正是需要把共和制复辟为君主制，把“总统”退回到“皇帝”，才可以由太子
进而登其称帝。否则，按共和制的宪法，在政治和军事两个领域里都没有根基、派系的袁大公子，将永远不可能被推举到至尊的地位上。所以
他要竭力怂恿、甚至采取欺骗的手法，千方百计地要他的父亲做皇帝，有着极重私心，又习惯于旧秩序的袁世凯自然乐意接受各方拥戴。这样
，便造成了历史上的洪宪帝制怪胎。
    我的这种思索，也不能拿确凿的史料予以证实，只能算是一个推测。我自认为这个推测是可以成立的。我按自己的想法去描述那段历史，
去塑造袁氏父子的文学形象。当然，其文学形象是否塑造得成功，那就只能由读者们去评判了。
     〔作者单位：湖南岳麓书社〕＊
    
    
    
 
